“缝合完成。”
守望者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残余,已封回深潮。”
林槿大口喘气,感觉额头全是汗。脚下的地面渐渐从水泥的触感变回木板,他知道自己正被拉回阁楼。
睁眼时,灯隐书肆熟悉的纸灯罩在头顶摇晃了一下。周明仍在角落,胸口的旧书安静下来,潮痕符暗淡无光。苏乔睁大眼看着他们,像看了场别人听不见的戏。
“灯那边安静了。”
书册确认,“现实那条街的路灯,回到正常节奏。”
“你们刚才看见什么?”
铃子好奇地凑过来,“感觉怎么样?”
“像在给别人剪掉一截电线。”
沈垣说,“剪的时候,你会以为自己也会跟着断电。”
“你差点断电。”
麦微说,“你刚才那一瞬,呼吸停了。”
“你看见了?”
沈垣愣。
“我一直在看你们。”
麦微回答,“你多看了一眼那边的东西。”
沈垣苦笑:“控制不住。那东西……很大,很……空。”
“空?”
裂纹挑眉,“你们都喜欢用这么抽象的词。”
“就是你以为里面会有很多东西,可真正看进去,里面只有一个念头——”
沈垣说到这停住。
“什么念头?”
林槿问。
“‘再给我一点’。”
沈垣吐出口气,“不管是记忆,还是人。”
屋子里沉默了一瞬。
“深潮会就是用这点钩人。”
裂纹掐灭烟头,“他们不给你一个完整的承诺,只说‘再少一点痛’,然后一点点往里挖。”
“那我们刚才……”
苏乔小声,“是不是帮周明把‘再少一点’关上了?”
“是。”
书册点头,“他现在还能自己决定要不要面对自己的失业,而不是把一切推给一扇门。”
周明在角落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他睁开眼,神情茫然,看到众人时,勉强挤出一丝笑:“刚刚……谢谢。”
“谢守望者。”
书册说,“我们只是拉电线的人。”
“可是……”
周明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林槿和沈垣身上,“你们也……进去了吧?”
“只伸了半只脚。”
沈垣说,“以后尽量不伸。”
林槿没有作声。
他刚才掀那圈边缘的时候,脑子里极短一瞬闪过的,不是周明的灯,而是自己的那条线——那天咖啡店的争吵。如果那也有一盏灯,他会不会忍不住去掀?
“今天先到这。”
书册合上旧书,“周明之后可以选择留在这城里当临时工,也可以找机会回去,我们不会强留。你想清楚。”
周明苦笑:“我现在……不太敢做决定。”
“那就先别做。”
麦微说,“有时候,不立刻选择,也是一个选择。”
铃子伸懒腰:“辛苦了一圈,姜汤全煮干了。要不我试试煮点别的?比如……加点酒。”
“你敢在守望者眼皮底下偷酒?”
裂纹冷笑,“你是想被潮水灌满肺?”
“开玩笑。”
铃子举手,“那就加点糖总行吧。”
闲话如薄薄的泡沫覆盖在刚才紧绷的气氛上,虽然轻,却不是完全没有阻力。苏乔慢慢呼出一口气,似乎终于相信自己暂时不用立刻被拖去签什么“记忆契约”。
沈垣走到窗边,看着雾边的灯光线。
“你刚才……”
林槿走过去,低声问,“有一瞬,看见我的东西了?”
沈垣犹豫了一下:“没有比之前更多。只是……你想掀的那条缝,离你很近。”
林槿沉默了一会儿:“至少现在,还没碰。”
“希望一直这样。”
沈垣说,“你刚才教我的‘关眼法’,挺有用的。”
“那是麦微说的。”
林槿看向不远处的麦微。
麦微靠在桌边,背对着窗。听见自己的名字,头也不抬:“什么?”
“他说关眼要留灯塔当锚。”
沈垣说。
“嗯。”
麦微淡淡,“不然你就只剩海,没有岸。”
林槿忽然意识到——在某种意义上,麦微就是他在梦里的灯塔。亮的时候刺眼,暗的时候让人心慌,可无论如何,总在那儿。
“你别总学他。”
沈垣忽然说,“你们的灯塔不一样。”
“什么意思?”
林槿问。
“他的是‘守’。”
沈垣指了指麦微,“你的,是‘逃’和‘回头’夹在一起。”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林槿之前不敢细想的那个夹缝里:他每次回来,都说是“顺路”,从不承认自己其实是在找一条回头路。
“那你的呢?”
林槿反问。
沈垣苦笑:“我才刚醒,灯塔还在施工。”
窗外,远处那条现实与梦交界的灯光线稳定下来,闪烁消失。水塔的影子重新变得安分,像一根插在海边的旧骨头,不再乱动。
守望者的声音在灯罩里轻轻响了一下,像一声满意的叹息,又像是在提醒:
“第一次缝合,无人溺亡。”
“下一次,不一定。”
灯光轻轻暗了一瞬,再亮起。
小队谁都没说话,却不约而同在心里 tighten 了一下某根弦——他们知道,这只是卷四许多次“道德缝合”中的第一次,以后每一次,都会更深一层。
而林槿,也在这一夜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他不只是被卷进别人的缝里的人,也是有可能亲手去掀别人、甚至自己的那一层。
这念头像一道微小的裂纹,在他心底生出——看不见,却已经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