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离开那处不知名的山谷已是第三日。陈静之一行人换上了早先藏匿在山外的便服,伪装成一支略显狼狈的商队,沿着崎岖的山道向成都方向行进。队伍比来时缩减了近半,气氛沉闷,只有马蹄和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响,以及伤员偶尔压抑的闷哼。**
陈静之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但脸色却透着一丝不自然的苍白。地宫爆炸时的内腑震荡、水道逃生的寒气侵体,加上连日奔波,即使他功力深厚,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只是身为主心骨,他不能露出半分怯意。**
“国公,前面有个茶棚,是否歇息片刻?”陈默驱马靠近,低声询问。他的左臂用布带吊着,脸上也多了几道新添的擦伤,但眼神依旧锐利,不时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山林。
陈静之抬眼望去,前方山道拐弯处,果然有一个简陋的茶棚,茅草为顶,竹竿为架,挑着一面褪色的“茶”字旗。几个行脚商人模样的汉子正坐在那里喝茶,看来平常。**
“不必。”他摇了摇头,“此处地形不利,过了前面垭口再说。”多年的生死经验让他养成了习惯,绝不在易遭伏击的地方停留。**
队伍默默经过茶棚。棚下的行商们好奇地打量着这支看似经历了劫难的队伍,但没有人上前搭话。只是陈静之敏锐地察觉到,其中一个戴着斗笠的汉子,在他们经过时,端茶碗的手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陈默。”他低唤一声。**
陈默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身后两个“影子”也悄然放慢了脚步,落在队尾,眼角余光锁定了茶棚方向。**
然而,直到队伍拐过山弯,茶棚消失在视野中,也没有任何异动发生。
“也许是属下多心了。”陈默低声道。**
“小心无大错。”陈静之淡淡道,“‘星宫’在蜀中经营多年,地宫虽毁,外围的眼线未必清除干净。摇光临死前的话,不是虚言恫吓。”**
想到摇光临终前那疯狂而笃定的笑容,陈默心头一凛。“京城…真的还有他们的人?而且地位不低?”
“能将手伸进宗人府,伪造玉牒;能在天子脚下藏匿、培养一个‘皇子’多年而不露破绽;能在蜀王府和地方官府眼皮底下建造那样一座地宫…”陈静之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你以为,仅凭一个江湖术士组织能办到?”**
陈默沉默了。是啊,“星宫”所图甚大,背后必有庞大的势力和资源支撑。蜀中这一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那…朱常润…”陈默欲言又止。**
“一个可怜人。”陈静之望着前方起伏的山峦,“他究竟是谁,从何而来,恐怕已成永远的谜了。但他最后的话,应该是真的。京城,才是‘星宫’真正的根基所在。”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里除了半块双凤衔芝佩,还多了一样东西——从摇光身上搜出的一块非金非玉、刻着奇特星纹的令牌。这是“星宫”的信物,也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回到成都后,你立刻安排可靠的人,将此间详情密报京城。”陈静之吩咐道,“用最快的渠道,但要绝对隐秘。”**
“是。”陈默应下,“那蜀王府和四川布政使司那边…”**
“暂不惊动。”陈静之眼中寒光一闪,“此事水太深,牵连太广。蜀王是否知情,地方官员有多少被渗透,尚未可知。在查清楚之前,不宜打草惊蛇。”他顿了顿,“不过,可以让我们的人暗中盯着,尤其是与宗室、道观、还有那些所谓‘祥瑞’有关的人和事。”
“属下明白。”**
队伍继续前行。过了垭口,地势稍缓,出现一小片林间空地,有溪水潺潺。陈静之这才下令休整。人困马乏,伤员也亟需处理。**
陈默安排人警戒、饮马、生火造饭。陈静之坐在一块溪边的大石上,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刚喝了一口,胸腹间忽然一阵绞痛,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国公!”陈默大惊,抢步上前。**
“无妨。”陈静之摆摆手,深吸几口气,压下那股翻腾的气血。“地宫里受了点内伤,调息几日便好。”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清楚,那洞天仪崩毁时的冲击波,以及后来强行破开岩壁、寒水侵体,都对经脉造成了不小的损伤,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复原。**
“属下这就去找郎中!”陈默转身要走。
“站住。”陈静之叫住他,“此地荒僻,哪来的郎中?不要节外生枝。”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药丸服下,这是离京前太医院特制的保命丹药,用以稳固气血。“休息片刻即可。”
陈默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加强了周围的警戒。
溪水淙淙,林间偶有鸟鸣。队伍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沉默。几个重伤的“影子”靠在树下,接受着同伴简单的包扎,脸上没有痛苦,只有木然。对他们而言,死里逃生是常态,牺牲也是常态。
陈静之闭目调息,感受着药力化开带来的丝丝暖意,脑中却不停地回放着地宫中的一幕幕——那诡异的洞天仪,朱常润空洞而疯狂的眼神,摇光最后的话…还有,那块双凤衔芝佩。这东西,到底是“星宫”伪造的信物,还是真的与当年的林妃有关?若是伪造,何以如此精细,连宫中旧人都难辨真伪?若是真的…那当年林妃和那个真正的孩子,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