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姥姥家,我把这事告诉了姥姥。姥姥气得骂我:“谁让你们去招惹哑巴叔的?他那窑里的东西碰不得!”姥姥说,哑巴叔的窑里供奉的是“保家仙”,是用来镇住山里的邪气的。三十年前春杏出事后,村里就经常有人失踪,有一次三个小孩进山采蘑菇,再也没回来。后来哑巴叔就在山坳里搭了个窑,每天在里面念经(虽然他哑了,但村里人都说是在念经),从那以后,村里就再也没人失踪过。
我越听越觉得邪乎,心里对哑巴叔也多了几分敬畏。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敲门声,还是和前几天一样,敲三下停一下。这次我没敢看,蒙着被子假装睡觉。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院子里传来哑巴叔的声音,还有井里传来“咕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井台边撒了一圈糯米,哑巴叔蹲在井边,手里拿着一根桃树枝,正在搅拌井水。他看见我,又嘿嘿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姥姥说,哑巴叔每天早上都会去井边撒糯米,用桃树枝搅拌井水,这样就能压住井里的邪气。
我在槐阴坡待了半个月,期间村里发生了一件怪事。村东头的张婶突然疯了,每天跑到村口哭,说看见春杏了,春杏穿着红衣服,让她去井边陪她。张婶的男人请了个道士来做法,道士在院子里摆了个祭坛,烧了纸钱,念了咒语,还在张婶的额头上贴了一张黄符。但没用,张婶还是疯疯癫癫的,每天都要去井边转悠。
有天下午,张婶又跑到井边,想要跳下去,幸好哑巴叔及时赶到,一把抱住了她。张婶拼命挣扎,嘴里喊着:“放开我,春杏在叫我!”哑巴叔死死抱着她,“啊啊”地叫着,眼泪都流了出来。过了一会儿,张婶突然不挣扎了,瘫坐在地上,眼神变得呆滞。从那以后,张婶就好了,只是再也不敢靠近那口井。
村里的人都说,是哑巴叔救了张婶,他用自己的阳气挡住了井里的邪气。我问姥姥,哑巴叔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姥姥说,守村人都是上天派下来的,他们前世可能是大凶之人,死前醒悟,自愿来世三魂去一,七魄去二,镇守一方,以报前世孽债。他们一生孤独,承受各种厄运,就是为了让村里人平安。
临走那天,我去给哑巴叔告别。他还是蹲在村口的大石头上,手里攥着桃树枝。我从包里拿出几块巧克力,递给了他。他接过巧克力,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光滑的石头,递给了我。那石头是青黑色的,上面有一道红色的纹路,像是血迹。姥姥说,这是哑巴叔给我的护身符,能保我平安。
我下山的时候,哑巴叔一直跟着我,送了我很远。走到山坳口,他停下脚步,对着我嘿嘿笑,然后转身往回走。我回头看,只见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雾里。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哑巴叔不是傻子,他是槐阴坡真正的守护神。
后来我再也没回过槐阴坡。2010年,妈告诉我,槐阴坡要移民搬迁,因为山里发现了煤矿,政府要开发。我问起哑巴叔,妈说,哑巴叔不肯走,还住在村头的破窑里。再后来,妈又说,哑巴叔死了,是在井边发现的,他趴在井台上,手里还攥着那根桃树枝。村里人把他埋在了后山,坟前没有立碑,只种了一棵桃树。
去年我出差路过豫西,特意绕路去了趟槐阴坡。原来的村子已经变成了煤矿,老宅子、老井都被填平了,只剩下一片废墟。后山的桃树长得枝繁叶茂,开着粉色的花。我站在桃树下,想起了哑巴叔,想起了那些在槐阴坡的日子,想起了半夜的敲门声、井里的哭声,还有哑巴叔那嘿嘿的笑声。
我爷说的没错,每个村子都有个守村人。他们或许言语木讷,或许行为怪异,或许一生孤独,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村庄,替村里人挡下灾祸,消解厄运。他们就像土地爷转世,一生都不会离开村庄,只要他们在,村子就会风调雨顺,不会遭遇大的灾厄。
现在我把这块青黑色的石头还带在身边,每当遇到不顺心的事,我就会摸一摸它。我总觉得,哑巴叔还在,他还在守护着槐阴坡,守护着那些善良的人。有时候我会想,或许每个地方都有这样的守村人,他们默默无闻,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苦难,却用自己的一生,换来了一方水土的平安。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我们无法用科学解释,但我们不能否认它们的存在。就像守村人,他们或许不符合我们对“正常人”的定义,但他们的善良和坚守,比很多所谓的“正常人”都要珍贵。我想,这就是民间传说的意义吧,它让我们记住那些平凡而伟大的人,记住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记住那些藏在乡土褶皱里的温情与坚守。
直到现在,我还会经常想起槐阴坡,想起哑巴叔。想起那个阴雨天,他蹲在门槛上嘿嘿笑的样子,想起他夜里在井边守护的身影,想起他递给我石头时那双清澈的眼睛。我知道,这些记忆会伴随我一生,提醒我要敬畏生命,敬畏那些默默守护我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