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誉?
她在心底冷笑,那东西昨夜便已随那杯“金露”一同倾覆,碎得拼都拼不起来了。
但这话,永不能宣之于口。
她微微颔首,转向身旁几位一直沉默守候的亲卫女兵。
目光扫过她们沾染风尘却依旧坚毅的面庞,心头那涩意更重,如同咽下了一口粗粝的沙。
“诸位姐妹,”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都听真切,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疲惫的平静,“昨夜危难之际,若非杨当家率义士舍命相援,我等恐已遭不测,尸骨无存。杨当家……”
她顿了顿,这个词在舌尖滚过,带来轻微的麻痹感。
“……勇毅果决,有豪杰气概。我,”她吸了一口气,极其细微,仿佛需要汲取力量才能继续,“感其深恩,又观此谷气象,上下同心,非寻常苟且之辈可比。故而……”
又是一顿。山谷间的风似乎都停滞了。
“心有所属,已决意与杨当家……共结连理之约。”
话音落,谷口一片死寂。
连驮马都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停止了不安的躁动。
女兵们齐齐僵住,面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茫然。
她们看看自家将军那张平静得近乎空洞的脸,又看看旁边那个虽然竭力挺直腰背、眉眼间却仍残留着市井痞气的男人,以及那个不断在脑海中回响、与眼前景象无论如何也无法调和的名字——杨大毛。
这冲击,比昨日面对历山飞匪众的刀枪更甚,更让人无措。
女兵中,最年长的亲卫长嘴唇剧烈颤抖了几下,眼眶倏然红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诘问硬生生咽回。
她深深看了李秀宁一眼,那目光里有锥心的痛、有不解的漩涡,更有誓死追随的决绝。
她率先“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时指节攥得青白,声音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哽咽的颤音:
“谨……遵将军之命!”
其余女兵如梦初醒,纷纷跟随跪倒。
应诺声参差不齐,有人低头瞬间,大颗泪珠砸入脚下湿润的泥土,洇开深色痕迹。
她们无法理解,那如皓月当空、让她们心甘情愿以命相护的将军,何以会……
但军令如山,烙印在骨子里的服从,让她们只能将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死死封存在沉默之下。
杨大毛在一旁,只觉得浑身舒泰,如同三伏天饮下冰泉。
李秀宁这番“官方定调”,比他预想的还要周全漂亮,面子、里子都全了。
他自动过滤了那些哽咽与泪痕,只觉大局已定,嘿嘿一笑,朝着众女兵不甚标准地拱了拱手:
“各位姐妹放宽心!以后都是一家人!有我杨大毛一口干的,绝不叫秀宁和姐妹们喝稀的!”
李秀宁闭了闭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疲惫与厌色。
她不再看杨大毛,转向已整顿完毕的赵五与石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清晰,那是属于将领的声音:
“赵统领,石队正,此行艰险,有劳二位。一切以安全送达为首要,沿途需倍加谨慎。”
“将军(主公)放心!必不辱命!”
赵五与石头肃然抱拳。
队伍终于开始移动。
驮马在吆喝声中迈步,沉重的蹄声敲打着谷口的湿泥。
李秀宁利落地翻身上马,身姿依旧挺拔如标枪,未曾回头一瞥。
杨大毛独自站在谷口,望着那一行人马融入乳白色的晨雾,轮廓逐渐模糊、消散,最终连蹄声都听不真切了。
他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脸上绽开一个混合着精明算计与对未来无限憧憬的笑容。
“媳妇……嘿,”他低声自语,带着市井赌徒押中宝后的兴奋,接下来,就该轮到我潜龙谷亮亮肌肉,做大买卖了!等老子攒足了本钱……”
他转身,脚步轻快地往谷内走去,仿佛已踏在一条金光大道上。
山道蜿蜒,雾气离合。
马背上的李秀宁,任由微凉的山风拂过面颊,吹动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
袖中,她的手紧紧攥着一枚冰凉的玉佩,那是母亲窦氏所赠,此刻棱角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帮助她维持着清醒。
前路雾锁重山,名分已如铁烙加身。
这场始于最不堪的胁迫与算计的纠葛,会将她的命运、李家的棋局,乃至这天下已然鼎沸的乱势,导向何等不可知的深渊?
她不知道。
她只是稳稳握着缰绳,目视前方,将所有的屈辱、冰冷与决绝,都压成唇边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坚硬的直线。
玉已玷,剑未折。
山风更急,卷起谷口那面简陋的“杨”字旗,猎猎作响,像一声悠长而桀骜的宣告,回荡在空寂的山谷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