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沉吟不语,心中对杨大毛的忌惮达到了顶点。
这个边地出来的“流氓”,用兵竟如此刁钻狠辣!
“不!”
李世民断然道,“我军已动,若因恐吓而回师,军心必沮,天下人也会耻笑!杨大毛此举,意在牵制,未必敢真攻太原。”
“他也要防备突厥,当务之急,是加快速度,尽快拿下西河,打开通往关中的门户!同时,加派兵力,严守太原及汾水粮道,以防不测!”
李渊权衡再三,采纳了李世民的建议。
但杨大毛这把悬在背后的利剑,已然让李渊的南下之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步伐不由得更加谨慎起来。
雁门,骠骑大将军府。
后院,李秀宁的房中。
杨大毛难得有空,过来看望儿子。
杨承业已四个月了,咿呀咿呀,十分可爱。杨大毛笨拙地抱着儿子,逗弄着他,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笑容。
李秀宁坐在一旁,默默地做着女红,偶尔抬眼看看父子二人,眼神复杂。
她已知晓父亲李渊正式起兵,也隐约感觉到雁门军队的异动似乎与父亲有关。
一边是血脉至亲,一边是身边这个越来越显露出枭雄本色的丈夫和怀中稚子,她心中的煎熬日益加剧。
“秀宁,”杨大毛忽然开口,目光依旧看着儿子,语气却平淡,“老子最近可能要跟你爹打仗了。”
李秀宁手一颤,针尖刺破了手指,渗出血珠。
她强自镇定,低声道:“乱世之中,各为其主,我……明白。”
杨大毛抬起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手指上的血珠,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这心里不好受。但这就是命。我不会因为你,就对你爹手下留情。”
“同样,你爹也不会对我手下留情,我也会护着你和承业,不让你们受伤害。这是两码事。”
他的话直接而残酷,却也带着一种奇怪的坦诚。
李秀宁知道,这或许就是乱世中,他们这种人最好的相处方式了。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心中一片冰凉。
李秀宁深夜独自到书房,提笔蘸墨,却只在绢上写下抬头:
“父亲大人膝下……”
下文一字皆无。
她把绢布塞进空函,用火漆封口,却不盖印,然后锁入匣中。
“若有一天……!”
是夜,杨大毛没有留在李秀宁房中,也没有去处理公务。
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医护营附近。
吴婶刚处理完一批伤兵的换药,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就着月光搓洗衣物。
她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和孤寂。
杨大毛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迈步走过去。
吴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杨大毛,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慌忙起身行礼:
“主公。”
“嗯。”
杨大毛应了一声,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盆中泛起的水渍,忽然问道:
“这些天,辛苦你了。”
吴婶低着头,搓衣的手微微停顿:
“不辛苦,都是份内的事。”
一阵沉默。
只有搓衣的声音和偶尔的虫鸣。
“今晚,老子在你这儿歇了。”
杨大毛忽然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吴婶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慌乱,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没有过多的言语,杨大毛起身,走向吴婶那间简陋却干净的小屋。
吴婶端水进屋时,杨大毛眼光刚好扫到墙钉上挂着的一把小巧的“铜梳”,柄上刻着“隋·开皇十六年制”。
杨大毛目光顿住,却什么也没说。
吴婶低声道:
“是我亡夫的,他死在了高句丽……主公若不喜,我这便收起来。”
杨大毛只淡淡一句:
“挂着吧,旧物能压惊。”
这一夜,对于雁门城的许多人来说,注定无眠。
北方的使者还在草原上周旋,南方的斥候传递着紧张的消息,后院的女子心事重重。
而杨大毛,则在这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寻找着片刻的安宁与释放。
大战的阴云愈发浓重,每个人的命运,都在这波澜诡谲的乱世中,悄然发生着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