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比单纯的掳掠更令他难以承受。
李世民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沉重:
“我知道这话刺耳。但嗣昌,乱世之中,妇孺性命如风中残烛。”
“有此一层关系在,无论将来局势如何变化,杨大毛顾及子嗣,至少会留秀宁性命。”
“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一丝慰藉,也是将来可能的一线转圜之机。”
他声音艰涩,每个字都似从牙缝中挤出:
“屈辱,我二人共担。但这口气,必须咽下,化为淬炼刀锋的炉火,而非焚毁理智的狂焰。”
“嗣昌,我需要你,大唐需要你,不是需要一个为私仇赴死的匹夫,而是一个能统领万军、在将来决胜疆场的帅才!”
良久,柴绍仿佛被抽空了力气,颓然坐回胡床,双手捂脸,肩头剧烈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漏出。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泪,为失陷的妻子,为破碎的尊严,也为这不得不承受的残酷现实。
半晌,他抹去脸上湿痕,再抬头时,眼中虽仍有血丝与恨火,却多了几分孤狼般的狠厉与隐忍。
“我明白了,二郎。”
他声音依旧沙哑,却稳了许多,“这口气,我忍了。练兵之事,交给我。”
“我会把每一分恨意,都砸进士卒的操练里。终有一日……”他没有说完,但紧握的拳头已说明一切。
“好兄弟!”
李世民重重握住他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柴绍掀帘出帐,并未径直回营。
凛冽北风如刀,卷起地面浮雪,扑打在脸上。
他独自绕到空旷寂寥的校场之后,寻了处无人的雪地。
蹲下身,用手指,一笔一划,在洁白的雪上用力写下“杨大毛”三个字。
指节冻得青紫,他却似无所觉,每写一笔,齿缝间便低低挤出一句“秀宁…”——仿佛要把这名字刻进骨头里。
凝视片刻,猛地拔出腰间佩刀,低吼一声,刀光闪落,将那名字狠狠划去、剁烂!
雪沫混着泥土飞溅。
写,划,再写,再划……仿佛要将这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屈辱,彻底从世间抹除。
直到寒风呼啸而来,将一切痕迹抚平,只剩一片苍茫。
他收刀入鞘,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却带着决绝的寒意。
他们不知道,此刻数百里外的雁门,燕王府内暖阁如春。
李秀宁正握着杨承业的小手,在沙盘上缓缓书写,神态宁静,唯有眼底深处偶有波澜。
长孙无垢则坐于窗下,手捧书卷,目光却时常飘向窗外南方,沉静的面容下,无人知晓她在想些什么。
而同一片天空下,雁门校场之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杨大毛哈哈大笑着,与尉迟恭在雪地里翻滚角力,汗水与雪水泥泞混杂,周围亲兵们擂鼓呐喊,声震屋瓦,充满了粗犷旺盛的生命力。
“主公!河北急信!”
狗蛋顶着风雪跑来。
杨大毛一个发力将尉迟恭推开,抓起一把雪胡乱擦了把脸,接过蜡封密信拆开。
是郝瑗关于招揽魏征的最新汇报。
他快速扫过,嘴角咧开,将信纸递给走来的徐世积:
“懋功,瞧瞧!”
徐世积阅毕,亦露笑意:
“魏玄成若来,内政可期。只是窦建德那边,终究如鲠在喉。”
“窦建德?”
杨大毛眺望东南方向,目光桀骜,“等老子把河北真真切切握在手里,他就只是颗挡路的石头,一脚踢开便是!”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风雪,看到了太原城中那对忍辱负重的“兄弟”,也看到了河北道观里那位尚在权衡的“大才”。
朔风席卷中原,各方心思如暗流涌动。
这盘以天下为局的棋,落子声正变得越来越密,越来越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