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杖移到东门,“东门外地势相对开阔,便于大军展开。且东门守军今日伤亡最重,城墙也有破损。”
徐世积补充道:
“东门守将王校尉今日阵亡,现在由副将临时指挥。副将年轻,经验不足,确是薄弱之处。”
杨大毛盯着沙盘:
“那就加强东门。从牙兵中抽五百人过去,再调三百民壮协助。”
“另外……把剩下的‘大毛雷’全部分配到四门,每门十三颗,听各门主将号令使用。”
他顿了顿:
“还有,把王府库房里那二十坛‘金露白’搬出来,兑水后分给守城将士——每人半碗,暖暖身子,壮壮胆。”
“主公,那是义成公主特意留给你……”郝瑗忍不住道。
“命都快没了,还留什么酒?”
杨大毛摆手,“按我说的办。”
命令传下去后,杨大毛走出正厅,来到后院。
李秀宁的房中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见她正坐在榻边,轻轻拍着已经睡着的杨承业。
“王爷。”
李秀宁欲起身。
“坐着。”
杨大毛走到榻边,看了看儿子熟睡的小脸,伸手摸了摸。
孩子咂咂嘴,翻了个身。
“今日……伤亡很大吧?”
李秀宁轻声问。
“嗯。”
杨大毛在榻边坐下,“死了八百多弟兄。”
李秀宁沉默片刻:
“二哥……李世民他,明日还会攻城吧?”
“会,而且会更狠。”
杨大毛看着她,“秀宁,若城破……”
“城不会破。”
李秀宁打断他,抬起头,眼中有着罕见的坚定,“尉迟将军和秦将军的援军就快到了。王爷一定能守得住。”
杨大毛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比我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
李秀宁低声道,“是没得选。我是承业的娘,是燕王妃。城破了,我和承业,还有这一城的百姓,都得死。”
长孙氏在隔壁厢房其实没睡,而是贴着墙偷听。
她手里攥着白天救人用的银剪,指节发白!
李秀宁顿了顿,声音更轻:
“二哥他……不会屠城吧?”
杨大毛沉默。他知道答案,李秀宁也知道。
乱世之中,破城后屠掠是常事,既为泄愤,也为震慑。
李世民若要彻底摧毁燕军在雁门的根基,屠城是最有效的手段——虽然事后可以推给“乱军失控”。
“所以城不能破。”
杨大毛起身,“你早点休息,明天……明天可能会更吵。”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长孙氏在你这边?”
“在隔壁厢房。她今日在医棚帮忙到亥时,刚睡下。”
杨大毛点点头,带上门离开。
他没有去隔壁,而是走向王府西侧的一处小院——吴婶住的地方。
院门虚掩,透出灯光。
杨大毛推门进去,见吴婶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就着油灯缝补一件染血的战袍。
“王爷?”
吴婶慌忙起身。
“这么晚了还不睡?”
“白日里伤员太多,换下来的战袍都破了,补一补还能用。”
吴婶低声道,“王爷怎么来了?”
杨大毛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石桌上的茶壶,发现是凉的,直接对嘴喝了几口。
“睡不着,来看看你。”
吴婶脸一红,低头继续缝补,针脚细密。
“今日医棚……死了多少人?”
杨大毛问。
“重伤送来的四十五人,救回来二十七个。”
吴婶声音有些发颤,“有个才十六岁的孩子,肚子被捅穿了,一直喊娘……没救过来。”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
“王爷,这仗……还要打多久?”
“打到把李二打跑为止。”
杨大毛看着她,“怕吗?”
“怕。”
吴婶老实道,“但怕也得打。王府里这么多女眷孩子,城破了,我们都得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王爷,若真有那天……您别管我们,带着承业突围出去。留得青山在……”
“没有那天。”
杨大毛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子,“老子既然把你们带到雁门,就会把你们活着带出去。”
吴婶的手一颤,针扎到了手指,渗出血珠。
杨大毛抓过她的手指,含在嘴里吸了吸。
吴婶整个人僵住了,脸烫得像要烧起来。
“王爷……”
“等这仗打完。”
杨大毛松开她的手,站起身,“老子娶你。”
说完,他转身走出院子,留下吴婶一个人呆呆坐在石凳上,半晌,眼泪无声滑落。
杨大毛刚上城楼,夜风中突然传来隐隐的号角声。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东门方向,只见远处火光闪烁,唐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悄然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