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吏终于点头,回到桌后,在账本上工工整整记下一笔。
那账本已用了大半,密密麻麻全是字迹。
他取出一枚木制令牌,递给李靖——令牌上用火烙印着一只展翅的鹰,背面刻着“楼烦一道”四个小字。
“凭此令牌过关。”
文吏的声音依旧平淡,“注意,关卡两侧百步内不得停留,不得喧哗,不得张弓搭箭,违者以闯关论处——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的唐军将士脊背发凉。
李靖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是上好的硬木。
他翻身上马,深吸一口气,一挥手:
“全军——过关!”
命令传下,三千轻骑开始缓缓移动。
通道太窄,只能两马并行,队伍被拉得极长。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嗒嗒声。
关隘上的守军依旧沉默。
他们俯视着鱼贯而过的唐军,眼神像在看一群被迫钻过栅栏的牲畜。
有人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有人无聊地打着哈欠,但手中的弓箭,始终没有放下。
李靖策马走在最前。
这段通道不过百步,却漫长得像一个时辰。
当李靖终于走出阴影,重新沐浴在阳光下时,竟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他没有立即前进,而是勒马回头,望向关隘上飘扬的那面“秦”字旗。
旗帜在热风中猎猎作响,像在嘲笑,又像在宣告。
“将军,有什么不对吗?”
副将段志玄策马上前询问。
这个年轻的将领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任谁被如此羞辱,都不会好受。
李靖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没什么。只是……”
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道:
“志玄,你久在晋阳,可曾听说三年前,北边有什么大事,或是强人出没?”
段志玄愣了愣,挠头思索片刻:
“北边……三年前?好像就一个杨大毛!那时他刚冒头,在雁门一带闹得凶。”
他嗤笑一声,“不过那都是旧事了,如今人家可是燕王,坐拥五郡,咱们还得花钱买他的路。”
李靖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面“秦”字旗,思绪却飘回了三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时他在晋阳留守府担任幕僚,虽不得志,但日子还算平静。
直到那天傍晚,红拂女从北方回来。
他记得很清楚——她是黄昏时分到家的,一身风尘,衣衫褴褛,发髻散乱。
推开门时,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问她怎么了,她只说路上遇到了土匪,受了惊吓。
但李靖知道,没那么简单。
红拂女是什么人?
她是江湖出身,师从名家,一柄拂尘曾挑过黄河两岸十三家山寨。
寻常土匪,莫说伤她,近身都难。
而且她回来时,身上并无明显伤痕,只有脖颈、手腕处有些淤青——那淤青的形状,不像搏斗所致,倒像是……
他不敢深想。
更让他心惊的是,红拂女回来后不久,就开始呕吐、嗜睡。他请来郎中诊脉,郎中拱手道贺:“夫人这是有喜了。”
有喜了。
他们成婚八年,红拂女的肚子从未有过动静。
郎中私下曾暗示,可能是她早年练功伤了根本。
李靖虽遗憾,却也认命。可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一趟北行,她到底遇见了谁?
他问过,红拂女只是哭,哭到浑身抽搐,却一个字也不肯说。
后来她不再哭了,整个人变得沉默,常常对着北方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十月怀胎,孩子出生,是个男孩。红拂女抱着孩子,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她给孩子取名“德赛”,说是梦里神仙所赐。李靖没追问——他知道追问也无用。
德赛渐渐长大,眉眼确实有几分像红拂女,尤其是那双眼睛。
但李靖总觉得,那孩子眼神深处藏着某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那不是孩童的天真,也不是早慧的灵光,而是一种……近乎野性的警觉。
有时他在书房看书,会感到有一道目光在门外窥视,回头看去,只有德赛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将军?”
段志玄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李靖深吸一口气,山间带着土腥气的风灌入肺腑,却吹不散心头那团越积越厚的阴云。
“传令下去,”他声音有些沙哑,“全军原地休整半个时辰,等中军过关。让将士们喝点水,喂喂马,但不得卸甲,不得松懈。”
“是!”段志玄领命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李靖独自驻马坡上,望着来路。
远处尘头大起,中军的旗帜已隐约可见。
他知道,李渊正在那面大旗下,忍受着同样的屈辱。
而这屈辱,只是开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北方——雁门的方向。
那里是杨大毛的老巢,也是红拂女三年前北行的终点。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沙砾拍打在铠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靖忽然觉得,这风中似乎夹杂着某种声音,像是女人的哭泣,又像是婴儿的啼哭,遥远而模糊,却直直钻进心底最深处。
他用力甩了甩头,将那些荒诞的念头压下。
但有些疑问,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再难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