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毛陪她坐了约一刻钟,叮嘱吴婶好生照料,便起身离开了。
他没有去宁安院或清荷院,而是再次登上了雁门北城的城楼。
远处,太行山脉在暮色中呈现深沉的黛色,如同横亘在大地上的巨兽脊背。
那里,即将成为他磨砺新军、补充血气的猎场。
更远处,是河东的李世民,洛阳的王世充,长安的李渊……天下如同一盘错综复杂的棋,而他,正在将自己的棋子,一枚枚地摆上棋盘。
夕阳将他的身影在城墙砖石上拉得很长。
城下的街市逐渐亮起灯火,炊烟袅袅,传来隐约的市井人声。
这座边塞雄城在他的经营下,正日渐充盈着一种蓬勃而坚韧的活力。
但他心中清楚,这活力之下,是绷紧的弦。
太行山的匪患必须根除,这不只是钱粮通道的问题,更是要斩断可能伸向雁门的黑手——李渊、王世充,甚至更远的势力,未必不会暗中资助甚至操控这些山贼,在侧翼埋下钉子。
“练兵……”
他低声自语。
秦琼沉稳,程咬金骁勇,各领一万兵马,以老带新,对付占山为王的乌合之众,胜算极大。
关键在于,如何将这场剿匪的收益最大化。
除了明面上的兵甲粮草,他更看重的是实战淬炼出的合格士兵,以及……借此机会,将影响力更深入地楔入太行山东麓的州县。
那份安民告示,就是第一步。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是魏征。
“主公,给夏王的信已发出。剿匪檄文也已快马送往沿途各县。”
魏征顿了顿,递上另一份文书,“这是郝记室估算的,此次剿匪若获全功,可能缴获的兵甲、粮秣、钱财的大致数目,以及维持大军十日作战的耗用对比。”
杨大毛接过,扫了一眼,点点头:
“告诉郝瑗,预备好接收的人手和仓库。仗一打完,东西要立刻运回来,清点入库,变成咱们的力气。”
“是。”
魏征应下,却未立刻离开,他顺着杨大毛的目光望向太行山方向,缓声道:
“主公此举,一石数鸟。肃清商道,练兵缴获,震慑邻藩,还可借此勘察太行诸隘口地理形胜……来日若与河东有变,此处便是要冲。”
杨大毛看了魏征一眼,咧了咧嘴:
“玄成啊,看破不说破。”
他心中正是此意。
剿匪是眼前急务,但借此熟悉太行地势,甚至暗中掌控几条隐秘通道,为未来可能的东出或南下预作铺垫,才是更深远的考量。
“还有一事,”魏征低声道,“南阳公主今日向萧后提议,想抄录一些府中藏书,特别是农桑、工技之类。萧后来问是否可行。”
杨大毛略感意外,随即摆手:
“准了。她想看什么书,只要府里有的,尽管拿去。告诉萧后,公主若能静心于此,也是好事。”
前朝公主关注实用之学,这倒有点意思,至少比终日哀叹强。
“属下明白。”
魏征退下后,城楼上再次只剩下杨大毛一人。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星光初现。
校场方向终于安静,但军营中灯火点点,那是出征前的最后准备。
他知道,此刻秦琼和程咬金一定在营中做着最后的动员和检查。
那些新兵蛋子,或许兴奋,或许恐惧,但几天之后,见过血,杀过人,能活着回来的,就将完成从民到兵的蜕变。
这就是乱世的法则。
不把獠牙磨利,就得成为别人的口中食。
他最后望了一眼南方太行山模糊的轮廓,仿佛已经听到了那里即将响起的战鼓与喊杀声。
“杀出个清平世道来……”
他喃喃一句,不知是说给山中匪寇听,还是说给这天下听。
随即,他转身,脚步沉稳地走下城楼。
明日,还有明日的军务、政事、工坊琐事在等着他。
路,就是这样一步步踩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