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还认他。”
杨大毛看着她,“不然你手不会抖。”
长孙无垢低下头,眼泪掉在手中的衣服上,洇开一片深色。
杨大毛叹了口气,起身:
“罢了。你好好养胎,别想太多。”
“看在你跟孩子的面子上,这次我不杀他!”
从客院出来,杨大毛转向医护营所在的院子。
还没走近,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
院子里搭了几十个帐篷,每个帐篷里都躺着伤员。
呻吟声、咳嗽声、军医的喊声混成一片。
吴婶正端着一盆血水出来,看见杨大毛,愣了一下:
“王爷?”
“吴婶,辛苦了。”
杨大毛看着她熬红的眼睛,“义成公主呢?”
“在里面,给一个伤兵取箭头。”
吴婶抹了把汗,“那箭头卡在肋骨里,公主要亲自操刀。”
杨大毛掀开主帐的门帘。
义成公主果然在,穿着染血的围裙,手上戴着鹿皮手套,正用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剥离箭头周围的皮肉。
她额头上全是汗,一个助手在旁擦汗。
伤兵咬着木棍,疼得浑身抽搐,但硬是没叫出声。
杨大毛没打扰,静静看了一会儿,退了出来。
“公主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吴婶低声道,“轻伤的都处理完了,这些都是重伤的,能不能活……看命。”
杨大毛点头:
“需要什么药材,让郝瑗去调。不惜代价。”
“是。”
离开医护营,杨大毛又去了凤仪院。
萧后和南阳公主已经歇下,只有老太监赵无咎在门口守着。
见杨大毛来,赵无咎躬身:
“王爷。”
“她们还好吗?”
“回王爷,都好。只是白日里炮声震天,娘娘受了些惊吓,公主陪着说了半宿话,刚睡下。”
“嗯。”
杨大毛想了想,“明天让吴婶过来看看,开点安神的药。”
“谢王爷。”
杨大毛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
“赵无咎。”
“老奴在。”
“你是宫里老人了。你说,要是杨广当年对你们这些身边人好点,会不会有人死心塌地给他卖命?”
赵无咎愣住,良久才低声道:
“王爷,这世上……人心最是难测。有人给座金山也换不来真心,有人给碗剩饭却能换条命。”
杨大毛笑了:
“有道理。”
他回到书房时,已是子夜。
高无庸端来热水和干净衣服。
杨大毛洗漱完,换上常服,坐在案前。
案上堆着军报、伤亡名册、物资清单。
他翻开伤亡名册,一页页看。
陈老三,第一军第三营都尉,身中七箭,阵亡。
家有瞎眼老母,六岁幼子。
张狗剩,第三军新兵,十六岁,断矛穿胸,阵亡。
家有一母在朔方。
王石磊,第五军工兵营,搬炮弹时被流箭射中咽喉,阵亡。
刚成亲三个月。
……
翻到最后,今日守城战,阵亡两千三百七十一人,重伤八百四十四人,轻伤不计。
唐军阵亡约五千,俘虏三百。
数字是冰冷的,但每条后面都是一条命,一个家。
杨大毛合上名册,对高无庸道:
“抚恤名单明天交给郝瑗。阵亡者家眷,按月送粮,送到孩子成年,老人终老。重伤残废的,养一辈子。”
“是,王爷。”
“另外,”杨大毛顿了顿,“派人去唐军营寨,给李世民送封信。”
高无庸一愣:
“王爷要……?”
“告诉他,雁门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明天午时,城外十里,平原决战。他要还是个男人,就出来打。要是怂了,趁早滚回长安。”
高无庸咽了口唾沫:
“王爷,我军刚经历守城战,疲惫不堪,是否休整几日……”
“休整?”
杨大毛冷笑,“李世民比咱们更累。他攻城四天,死了五千人,士气已衰。咱们虽然累,但援军新到,士气正旺。趁他病,要他命。”
“可是……”
“没有可是。”
杨大毛眼神凌厉,“按我说的做。”
“遵命。”
高无庸躬身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烛火噼啪。
一直侍立在阴影里的亲卫统领狗蛋,此刻忍不住低声开口:
“大毛哥,李世民会用兵,即便疲惫,困兽犹斗……明日之战,凶险。”
杨大毛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缓缓道:
“我知道。所以,才更要打。”
有些仗,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到——谁碰我的地盘,我就跟他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