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乱世之中,恨又如何?
“公主,”杨大毛忽然道,“若有一天,我打进长安,你待如何?”
南阳公主手一颤,汤匙掉在碗里。
萧后脸色煞白:
“王爷……”
“我就问问。”
杨大毛看着她,“你是想看着李家覆灭,还是……留他们一条生路?”
南阳公主沉默很久,才轻声道:
“王爷,南阳已是亡国之女,能苟活至今,全赖王爷恩德。李家之事……王爷自有决断,南阳不敢置喙。”
“是不敢,还是不想?”
杨大毛追问。
南阳公主抬起头,眼中含泪:
“王爷,南阳的父皇、兄弟,都死在江都。南阳的丈夫、孩子,生死不知。南阳如今……只想陪着母后,安安稳稳过完余生。天下大事,南阳……真的累了。”
杨大毛看着她眼中的疲惫和绝望,忽然明白了——这个曾经的金枝玉叶,早已被乱世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他点点头:
“好。那你们就安安稳稳住着。缺什么,跟赵无咎说。”
离开凤仪院时,赵无咎送他到门口,低声道:
“王爷,老奴有句话。”
“说。”
“南阳公主……心已死。但萧后娘娘,似乎还有别的心思。”
杨大毛眼神一凛:
“什么心思?”
“老奴说不准。”
赵无咎道,“只是这几日,娘娘常向老奴打听雁门的兵力部署、各军将领。虽说是闲聊,但……”
“知道了。你多留心。”
回到书房,杨大毛独自坐了许久。
乱世之中,人心难测。
今日的盟友,明日可能就是敌人;
今日的降将,明日可能就反叛;
今日收留的孤儿寡母,明日可能就背后捅刀。
但他能怎么办?
把所有人都杀光?
那和杨广有什么区别?
“主公。”
高无庸在门外轻唤。
“进来。”
高无庸端着一碗参汤:
“吴婶让送来的,说您这几日太累,补补身子。”
杨大毛接过,喝了一口,忽然问:
“老高,你跟了我多久了?”
高无庸一愣:
“从雁门传旨那天起,三年了。”
“三年……”
杨大毛喃喃,“那时候咱们才几千个人,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有几万兵,五郡之地,钱粮堆积如山。可我怎么觉得……还不如那时候踏实?”
高无庸沉默片刻,道:
“王爷,那时候您只需要想怎么让几千个人吃饱。现在,您要想的是几万兵、几十万百姓怎么活。担子重了,自然就累了。”
“是啊。”
杨大毛苦笑,“担子重了。”
他放下碗,看向窗外。
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
“老高,你说,这乱世什么时候能结束?”
高无庸摇头:
“老奴不知。但老奴知道,有王爷在,雁门的百姓就能活下去。这就够了。”
杨大毛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漫天飞雪。
乱世还长,路还远。
但至少这个冬天,雁门是安稳的。
这就够了。
腊月的雪,覆盖了血迹,覆盖了伤痕,也覆盖了这座边塞雄城即将迎来的、更加汹涌的暗流。
而在千里之外,长安。
病榻上的李渊屏退所有人,只留下心腹裴寂。
烛光摇曳,映着他灰败而狰狞的脸。
他从枕下摸出半枚古老的狼头金符,塞给裴寂,气息微弱却字字狠毒:
“去……去见始毕可汗……把这给他……告诉他,并州……河北……乃至中原,只要他的铁蹄踏平了雁门,朕,与他共分!”
乱世的棋局,又落下了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