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龙体……”
“快去!”
王玄应忽然提高声音,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
段达不敢再劝,对张武道:
“速请独孤机入宫!”
张武领命而去。
殿内陷入沉默。
王玄应望着床顶的帷幔,忽然喃喃:
“父皇……儿臣……快见到您了……”
“您说……这皇位……是好东西吗?”
无人能答。
约莫两刻钟后,独孤机匆匆入殿。
这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臣,原是隋室旧吏,后归附燕军。
他进来后先跪地行礼:
“外臣独孤机,拜见陛下。”
王玄应微微抬手:
“赐座……近前说话。”
内侍搬来凳子,独孤机在榻前三尺处坐下。
“燕王……让你来……谈什么条件?”
王玄应开门见山。
独孤机拱手:
“燕王有言:陛下若开城归降,可保陛下与宗室性命,赐爵‘归命侯’,迁居雁门,岁俸千石,安度余生。朝中文武,凡降者,量才录用,既往不咎。”
顿了顿,他又道:
“若陛下不降……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但王玄应却笑了:
“杨大毛……倒是爽快。”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
“独孤机……朕若降了,史书上……会怎么写朕?”
独孤机一愣,随即低声道:
“陛下,史书……是活下来的人写的。”
王玄应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牵动病体,又咳出血来。
“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笑罢,喘息良久,才缓缓道:
“你回去告诉杨大毛……朕……”
话未说完,他忽然身子一僵,眼睛瞪大,手指向空中,似乎想抓住什么。
“陛下!”
众人惊呼。
王玄应的手无力垂下,眼睛仍睁着,却已没了神采。
太医慌忙上前探脉,片刻后,跪地颤声道:
“陛下……驾崩了。”
殿内死寂。
张绩伏地痛哭。
段达愣愣站着,看着床上那个年轻的、再无声息的躯体,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悲凉。
二十一岁,登基不足半年,死在病榻上,死在敌军围城之前。
这大概……是乱世帝王最凄凉的结局。
许久,段达缓缓跪下,对着龙床三叩首。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看着殿中众人,声音冰冷:
“陛下大行,国不可一日无主。然太子未立,宗室无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本将决议,开城归降,迎燕王入洛阳。”
“段达你敢!”
张绩猛地抬头,目眦欲裂,“陛下尸骨未寒,你竟要献城降敌?!”
“那你说怎么办?”
段达盯着他,“立个三岁孩童继位?然后等着杨大毛破城,把王氏宗室屠戮殆尽?!”
“我……”
“张绩!”
段达厉声道,“陛下临终前的话,你没听见吗?‘别让百姓陪朕死’——这才是圣旨!”
张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段达不再理他,对独孤机道:
“独孤先生,请即刻出城,禀报燕王:洛阳愿降。但有三事相求。”
“大将军请讲。”
“第一,保全陛下遗体,依礼安葬。”
“第二,不杀降卒,不伤百姓。”
“第三——”
段达看向张绩,“赦免朝中文武,包括……主战之臣。”
独孤机沉吟片刻:
“前两条,外臣可代燕王应下。第三条……需禀明燕王定夺。”
“好。”
段达点头,“本将这就整顿兵马,控制四门。三日后,开城迎燕王入城。”
他顿了顿,补充道:
“若燕王应允第三条,本将……愿亲缚张绩,献于马前。”
张绩浑身一震,看向段达,眼中全是不敢置信。
段达却不看他,只对亲兵道:
“送张尚书回府——‘保护’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府半步。”
“段达!你不得好死!”
张绩被拖走时嘶声怒骂。
段达面无表情。
待殿中清静下来,他才走到龙床前,看着王玄应未瞑目的双眼,低声道:
“陛下,臣……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他伸手,轻轻合上那双眼睛。
“这乱世……该结束了。”
他走出寝宫,初冬的寒风灌满甲胄。
回头望去,紫微城的飞檐在暮色中如同垂死的巨兽。
他知道,一个时代,随着那个年轻皇帝的咽气,正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