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殿里飘着淡淡的、清苦的药香,与别处宫殿的暖香脂粉气截然不同。
吴婶——如今的吴贤妃,正背对着殿门,在药柜前分拣药材。
她穿着件半旧的湖蓝色锦袍,头发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落在颊边。
四十七岁的年纪,眼角有了细纹,手上也带着常年捣药握针留下的薄茧,可那侧影依然挺拔利落,带着医者特有的沉静。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见是杨大毛,脸上立刻漾开真切的笑意,放下手中药匙迎上来:
“陛下来了。外头冷吧?臣妾炖了鸡汤,用黄芪当归煨了两个时辰,正好给您驱驱寒。”
杨大毛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那手微凉,指腹粗糙,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跟你说过,这些事让宫人做。”
他语气里带着习惯性的“责怪”。
吴婶引他往暖阁里走,笑道:
“臣妾闲不住,自己经手才放心。再说,火候、药材分量,他们哪有臣妾清楚?”
她说话总这样,温温和和,却自有道理,让人反驳不得。
鸡汤盛在白瓷碗里,金黄油亮,香气扑鼻。
杨大毛一气喝了两碗,额角冒出细汗,顿觉一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放下碗,看着吴婶又去张罗小菜的背影,忽然问:
“吴婶,跟了朕,后悔不?”
吴婶正夹菜的手停在半空,随即失笑,转身看他,目光澄澈坦然:
“陛下今儿是怎么了,净问这些?臣妾一个山里出来的寡妇,带着一群苦命姐妹,若不是当年遇着陛下,得了活路,又蒙陛下不弃,给了名分前程,只怕骨头都能打鼓了。”
“如今享着贤妃的福,承恩也封了楚王,安安稳稳的,还有什么不知足?只有感激的份儿。”
她说得极其自然,没有半分矫饰。
“承恩呢?睡了?”
他问起儿子。
提到孩子,吴婶眼神更柔:
“早睡下了。那小皮猴,下午非跟着臣妾认药材,把枸杞当红果子吃了一把,这会儿正做着甜梦呢。”
她语气里满是宠溺,“这孩子,许是常看臣妾摆弄这些,对瓶瓶罐罐格外有兴趣,抓周时抓的就是药杵。”
杨大毛也笑了:
“随你,是好事。将来咱大隋,说不定能出个神医王爷。”
饭后,吴婶执意要给他请个平安脉。
指尖搭上腕间,片刻后,她眉头微蹙:
“陛下肝火有些旺,脾胃也弱。在江南那几个月,定是饥一顿饱一顿,没个按时。”
“打仗嘛,顾不上。”
杨大毛不以为意。
“那不行。”
吴婶起身去取针囊,语气是医者的不容置疑,“身子是根本。陛下躺下,臣妾给您行几针,疏解一下,再开个温和的方子调理。江山重,可陛下的身子更重。”
杨大毛依言躺下。
银针细长,在她手中稳如磐石,寻穴刺入,酸麻胀痛之感传来,却奇异地让人筋骨松驰,心头的燥意也平息不少。
“吴婶,”他闭着眼,忽然道,“有时候朕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有点乱七八糟。不按礼法,老出新花样,骂朕的人可不少。”
吴婶手下稳稳地捻转针尾,声音平静:
“臣妾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大道理。臣妾只知道,陛下待咱们这些身边人真心,待将士们厚道,待老百姓…是实实在在想让他们过好日子。”
“可总有人说朕荒唐…”
“说就说呗。”
吴婶轻轻起出一针,语气依旧平淡,“陛下听那些嚼舌根的做甚?”
“前儿臣妾去城外医护营,街边卖炊饼的大娘还拉着臣妾说,‘皇帝老爷新发的那个纸…纸钱真好用,轻飘飘的,买俺的饼都方便’。百姓觉得好,那才是真的好。”
杨大毛睁开眼,看着吴婶专注的侧脸。
她没有南阳的灵慧,没有义成的干练,没有无垢的婉约,可她有最实在的心,和最通透的眼。
她不懂经国大略,却总能一针见血,用最朴素的话,点破最复杂的局。
这就是他的吴婶,他的贤妃,他孩子的母亲。
不争不抢,却如山间清泉,无声地滋润着,也映照着最真实的模样。
从毓秀殿出来,夜色已深。
杨大毛踏着廊下的灯光,想了想,还是转向蕙兰阁的方向。
王晚棠有孕已四月,胎象稳固。阁内温暖,她正倚在软枕上,就着明亮的烛火,绣一件极小的红色肚兜,上面鲤鱼戏莲的图案已初见雏形,针脚细密匀称。
见杨大毛进来,她忙要起身,动作有些急。
杨大毛快步上前扶住她手臂:
“小心些,如今身子重了,不必多礼。”
王晚棠脸颊微红,有些赧然:
“臣妾失仪了。”
“在自己宫里,自在就好。”
杨大毛扶她坐稳,拿起那件小肚兜细看,针线功夫确实出色,“手艺真好。男孩女孩都可用。”
“臣妾闲着也是闲着…”
王晚棠声音轻柔,“不知是皇子还是公主,就先备着红的,喜庆。”
杨大毛端详着她。
这个曾经的江淮豪强之妻,如今他的王昭仪,身上依旧保有江南水乡蕴养出的温婉气质,但眼神里已褪去初时的惊惶与依附,多了几分沉静和坚韧。
宫廷生活并未磨去她的本色,反而让她沉淀下来。
“在宫里这些日子,还习惯吗?”
他温声问。
“习惯。”
王晚棠点头,语气诚挚,“皇后娘娘宽厚,各位姐姐也多有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