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统二年三月十八,洛阳北郊三十里,长亭。
以魏征、世积,首的留守文武百官,早早便在此等候。
时值仲春,柳絮纷飞,官道两侧新绿初绽,但无人有暇欣赏——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北方。
辰时三刻,地平线上烟尘渐起。
先是刺探营的斥候飞马而至,继而龙旗招展,玄甲如林。二
十万得胜之师,军容严整,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南行进。队
伍最前方,杨大毛一身玄色轻甲,未戴头盔,长发用皮绳随意束着,脸上带着草原风霜留下的粗糙痕迹,但眼神锐利如鹰。
“臣等恭迎陛下凯旋!”
魏征、徐世积率众官跪迎,声震四野。
杨大毛勒马,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魏征瘦了些,看来留守监国的日子不轻松;郝瑗眼圈发黑,怕是又为钱粮熬了夜;张铁锤倒是胖了,工坊想必运转顺利…
“都起来吧。”
他翻身下马,扶起魏征,“老魏,辛苦。”
“陛下平定漠北,功在千秋,臣等岂敢言苦。”
魏征说着,眼圈竟有些发红——他是真激动。突厥为患百年,如今一朝而平,这是何等功业?
杨大毛拍拍他的肩,没多说,目光转向洛阳方向:
“城里怎么样?”
“一切安好。”魏征压低声音,“宝钞推行顺利,四地百姓已习用。只是…朝中有些议论,说陛下在草原杀伐过重。”
“过重?”
杨大毛笑了,“颉利不死,草原不宁。朕砍他一个,换北疆太平,值。”
他翻身上马:
“回宫!”
酉时,太极宫。
盛大的庆功宴已散,杨大毛先去了承香殿。
李秀宁早已得了消息,抱着杨承平,牵着太子杨承业,在殿门口等候。
见杨大毛来,她眼眶一红,就要行礼。
“别整这些虚的。”
杨大毛一把扶住,先抱过杨承平掂了掂,“臭小子,重了。”
又揉揉杨承业的头:
“长高了。朕不在,有没有听你娘的话?”
“儿臣天天练武、读书!”
六岁的太子挺起小胸膛。
“好样的。”
杨大毛一手抱着小的,一手牵着大的,走进殿中。
李秀宁跟进来,让宫女带孩子去洗漱,亲手为他更衣、沏茶。
烛光下,她看着丈夫脸上新添的伤疤,手指轻轻抚过:
“陛下…受苦了。”
“苦什么?”
杨大毛握住她的手,“打仗嘛,难免。倒是你,一个人管着后宫,还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
“臣妾不苦。”
李秀宁摇头,犹豫了一下,“听说…元吉他…”
“哦,正要跟你说。”
杨大毛拉着她坐下,“朕封了元吉做镇北将军,漠北都护府的第一任都护。草原那摊子,交给他了。”
李秀宁愣住了。
镇北将军,漠北都护——这是实权要职,统辖万里草原,节制数十部族。弟弟今年才十八!
“陛下,元吉他年轻,恐怕…”
“年轻才好。”
杨大毛喝了口茶,“年轻人有锐气,敢打敢拼。草原那地方,老成持重的去,反而镇不住。”
他顿了顿:
“你放心,朕给他配了帮手——秦琼留五万精兵在漠北,徐世积推荐的几个老成将领做副手。”
“执失思力那些降将也归他节制,但兵权分制,出不了乱子。”
李秀宁这才松了口气,眼眶又红了:
“臣妾…代元吉谢陛下。”
“谢什么。”
杨大毛搂住她的肩,“他是你弟弟,就是朕的自家人。用自家人,朕放心。”
这一夜,杨大毛宿在承香殿。
夫妻二人说了半宿话——说草原的风雪,说洛阳的春雨,说孩子的成长,也说朝中的暗流。
直到子时,李秀宁才沉沉睡去。
杨大毛却睡不着。
他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
江南,林士弘。
半年前他说过,让那渔霸多活半年。
现在,半年之期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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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太极殿。
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气氛却有些诡异——昨日庆功的喜悦还未散尽,但敏感的人已嗅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果然,杨大毛开口第一句就是:
“草原已平,北疆暂安。朕决定——下月亲征江南,彻底平定林士弘,收复岭南。”
殿中一静。
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陛下不可!”
魏征第一个站出来,几乎要扑到御阶前,“北征方毕,将士疲惫,国库耗损!当与民休息,积蓄国力!”
户部尚书郝瑗紧随其后:
“陛下!北征耗银八百万两,粮草二百万石!国库已空,宝钞虽稳,但须时间积累储备!此时再兴大军,恐伤国本!”
兵部尚书秦琼虽刚封赏,也硬着头皮劝道:
“陛下,江南水网密布,林士弘据险而守,水军强悍。我军北兵居多,不习水战,仓促南下,胜算难料!”
右丞相徐世积、工部尚书张铁锤、礼部尚书白云奇…几乎所有人都跪下了。
“请陛下三思!”
杨大毛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殿中寂静。
“好,那朕说说。”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
“第一,国库空了吗?郝瑗,你报个数——宝钞推行至今,净增储备多少?”
郝瑗一愣:
“两月净增黄金两万两,白银十五万两…”
“民间存银呢?”
“这…据估算,民间藏银至少百万两。”
“那就是了。”
杨大毛看向众臣,“宝钞是什么?是纸吗?不是!是信用!百姓信朝廷,才用宝钞。”
“现在北征大胜,朝廷信用正是最盛之时!此时发债——朕叫它‘战争债券’,许诺利息,以宝钞为兑,你们说,百姓买不买?”
众臣面面相觑。
战争债券?
闻所未闻。
但细想…似乎可行。
北征大胜,百姓对朝廷信心十足,此时发债…
“第二,”
杨大毛继续,“将士疲惫?秦琼,北征二十万人,真正血战几何?”
秦琼沉吟:
“与颉利决战,伤亡不过万余。其余多是行军、驻守…”
“那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