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退一步。在这摇摇欲坠,光影变换的舰桥中央。他面向蒙恬,缓缓整理了一下身上原本并无褶皱的衣袍。
这是秦朝时,属下拜见上级。或使臣觐见君王时,才有的庄重礼仪。
他以道一真君之身,向自己的将军,施了一个凡人间的礼节。
这个举动,彻底击垮了蒙恬魂魄中。最后一道被称作“常理”的堤坝。
他领悟了。
赵彻想要的,并非一场表演。他要用自己的陨落,为蒙恬,为十万玄甲军,换取一张入局的门票。他要用自己的消逝,作为献祭。他去玷污那套看似无懈可击的“必死因果律”。他为后续的“演绎者”们,创造一个它无法理解,无法推演的开端。
这场死亡,必须真实不虚。这场背叛,必须斩钉截铁。
必须让门后那个冰冷的“观众”,深信这场戏的每一个细节。
轰。
昆仑号的舰尾,在一阵无声的波动中,彻底消失。它被分解成最基础的粒子。随后连粒子本身的概念,也一同被抹去。
法则的泯灭波,已经突破了舰体中段。它正朝着舰桥奔涌而来。
最多还有十次呼吸的时间。
十次呼吸后,这里的一切,都将归于彻底的虚无。
“太晚了。”
灵枢子最终的嗓音,宛若风中摇曳的烛火。它在两人神魂中响起,随即彻底消散。
这位道祖座下的首席道童,耗尽最后一缕残魂。他为他们争取了最终的时间。他也融入了他守护万古的虚空。
蒙恬眼眶中,那两团凝实的魂火,在这一刻,再次燃起。可那火焰不再是奔腾的金色。它是一种沉淀了所有情绪,燃烧着无尽悲怆与决绝的白。
纯白色的火焰,自他眼眶中喷涌而出。
他缓慢地,抬起了手中的长戈。那柄伴随他一生,饱饮无数强敌之血,开辟了无尽疆土的兵器。此刻沉重得像一颗星辰。
戈刃的锋芒,曾指向六国的都城。曾指向匈奴的王庭。曾指向宇宙深处的诸多强敌。
今日,第一次。它指向了自己宣誓效忠之人。
他看到赵彻的脸上,一片空白。平静。
这份平静,刺痛了蒙恬的魂魄。那并非慷慨赴死。而是将自己的死亡,也视作计划中,一个必须精确执行的环节。
“真君……”
蒙恬嗓音沙哑。那白色的魂火沿着他面甲缝隙溢出,犹如无声的泪水。
“如有来生,末将……愿为君上执鞭。”
赵彻微微点头。
“一言为定。”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蒙恬的身影,行动了。
他没有施展任何神通,也没有催动军魂煞气。他只是以一个最纯粹的战士,所能达到的极致速度。他向前迈步,挥动长戈。
这是一个简单到极致的突刺。其速之快,连光线也难以捕捉其轨迹。
戈刃的寒芒,划破舰桥中变幻的光影。它穿透层层叠叠的时间断层。以一种不容规避,不容更改的坚定。它准确地,刺向了赵彻的心口。
噗。
戈刃刺入躯体的刹那。蒙恬眼中的白色魂火,随即黯淡,熄灭了片刻。
这一戈,也同时贯穿了他自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