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伦的身体不再挣扎。
他只是看着那块屏幕,如同迷航的水手,终于看到了灯塔。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因为长时间卧床而有些肌肉萎缩的手,此刻却稳定得惊人。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一种遗忘了许久的肌肉记忆。
然后,落在了键盘上。
“嗒。”
一声轻响。
一个字符,出现在了屏幕的命令行界面。
观察室内,吴仲明和他的团队,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病床上那位老人,从一个狂躁的“精神病人”,瞬间切换成了一位专注的学者。
这种转变,快到让他们的大脑无法处理。
李建波的嘴巴张着,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荒唐”,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他毕生所学的任何一章医学教科书。
键盘敲击声,开始响起。
从最初的生涩,到逐渐流畅,再到最后,变成了一串密集的,如同暴雨般的声响。
“嗒嗒嗒嗒嗒……”
屏幕上,一行行复杂的代码,以惊人的速度滚动。
陈景伦的另一只手,甚至自己拔掉了手背上影响操作的留置针,鲜血渗出,他却毫无察觉。
他的整个世界,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片由0和1构成的数据海洋里。
没有人再敢说他疯了。
如果这也是疯,那全世界所有的所谓正常人,都显得如此平庸。
“他……他不是疯了。”吴仲明身旁,一位年长的专家喃喃自语,
“他是……他是太清醒了。”
清醒到,他的大脑在重启的第一时间,就自动屏蔽了所有与任务无关的信息。
包括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的感受,他周围的世界。
吴仲明沉默地看着。
他想起自己行医生涯中,救治过的无数病人。
他们醒来后,第一件事,是问家人在哪里,是感受自己的身体,是为重获新生而哭泣。
而眼前这位老人,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去拯救一个关乎国家命脉的科研项目。
这不是病理,这是使命。
这一刻,吴仲明终于深刻地理解了苏奇那句话的含义。
“他只是,回到了他的战场。”
一个医生,最高的成就,是把病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而苏奇,他所做的,远不止于此。
他把一位国家的统帅,重新送回了他的指挥部。
治疗的终点,
从来不是一张指标正常的化验单,
也不是一个能走能动的躯体。
是让一个人的灵魂,
回到它原本应该在的位置。
吴仲明转过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苏奇。
那个年轻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任何胜利的喜悦。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仿佛眼前的一切,本就在他的剧本之中。
他治愈的,是陈景伦的身体。
但他洞悉的,是这位国之重器,
那早已与国家使命融为一体的灵魂。
那位“长城”的中年负责人,
走到了吴仲明的身边。
他的目光,
同样落在那位在病床上奋力敲击键盘的老人身上,
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