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公开听证会举行。没有红地毯,没有高音喇叭;只有一面白墙、一排折叠椅、三张放大的图纸。提出“风貌线”意见的老人坐在前排,研究院的青年学者坐在侧边,生态单位的工程师把三种岸线做法的优劣一一画成“+/-”。有人问,“这条风走了几十年,你们怎么保证不挡?”工程师指着模拟图:“我们不挡,我们加速;挡的是情绪,加速的是风。”有人说,“海边的学校靠不靠得住?”项目代表当场承诺:“墙厚、窗厚、心更厚。墙体加厚、窗体加层、风压模拟要过三轮,心厚,就是随时接受检查。”
听证会直播没有“热搜体”的高潮,留言也不热烈,却有一句被点赞很多:“第一次觉得‘程序’也能被看懂。”
同一天,联合体宣布成立“公共设施专项信托”:幼儿园、九年一贯制、绿廊与滨水步道各设一个资金账户,来源、支出、节点全部披露,托管方是保险资管与地方国资平台的联合体,每季度对外出一份‘公共账单’。消息一出,银行系统的态度更稳了:窗口口径下沉到支行——“对公共先行的信托结构可优先审查”。
“你把‘公共’变成了‘金融产品’。”沈怀南摩挲着样本合同,多少有些佩服,“这玩意儿一旦跑通,就很难被人用‘情绪’撬了。”
“公共从来不是‘情绪’,是‘秩序’。”林亮把“秩序”两个字写得很慢,“秩序一旦可见,就成了规矩之刃。”
傍晚,邻里会照旧开。老街的油条摊主也来了。他不看图,只问了一句直白的话:“我们能不能在周末摆摊?”林亮笑:“能。‘邻里市集’周末开放,三年租金减免。你来摆,阿婆来摆,小孩的画也能摆。”老人点点头,转身时背影轻了一寸。
风吹到夜里,港口的汽笛吹了两声,像是提醒人还有远方的事没做。风控的红点在十一点跳了一下:“匿名邮箱投来两份邮件截图:省港投某二级平台与海诚远航投资的合作备忘;‘南湾对岸岸线调整草案’的会议纪要(未公开版本)。”附件里还有一句手写签名的“意见”:“对岸岸线一旦前移,南湾价值将有调整空间。”
“这是‘黑手’的指纹。”风控的声音有点发紧,“省港投二级平台,背后站的是谁,你们比我清楚。”
“别急。”林亮把两页纸翻过去又翻回来,“来源不明,不能当证据;来意不清,不能当指南。”他把截图打包发给法务与纪检联络人,只写了一句:“请核查真伪。”
第二天清早,省里发改口传来简短回复:“‘草案’非正式稿,未经程序,不得对外;对岸岸线调整须依法依规并征求公众意见。”没有多字,却像往某些人的脚边丢了一盏灯。紧接着,港务集团公开了“港区岸线保护倡议”,语言温和,方向明确——不为短期利益牺牲公共岸线。
“他在收线。”沈怀南看完,低声道,“对岸有人出招过了头,上面不喜欢。”
“谁按谁,不重要。”林亮合上手机,“重要的是规矩站住了。”
当天午后,“南湾03-7”的施工现场又跟进了一项“可视化”:每一块围挡上,新增一只小屏,滚动播放“今日进度—本周进度—整改清单—下一步计划”,右下角有一个常亮的二维码,扫了就能看见“公共设施专项信托账单”。有人路过,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看得见的,叫做心安。”
晚上,诗儿把“江湾口述史”的第一期剪好了:阿婆的手、老木桌的纹理、小孩跑过风廊时衣角的一次鼓起、雨后两小时脚底残留的一点淡泥。她给林亮发来链接,又附了一句:“你说‘墙厚、窗厚、心更厚’,我把这一句放在片尾了。”
“好。”林亮回,“再加一句:‘规矩更厚’。”
他关掉手机,窗外的风像一只被收进鞘里的刀,仍旧有寒光,但不会再乱晃。婉儿的消息压在聊天框里:“第三批学徒进厂,给邻里会做了十五盏竹灯,阿婆说‘灯的味道像以前’。”他把消息标星,回了一个“收”。
夜深,海面又黑得发亮。林亮坐在桌前,把“规矩之刃”四个字写在纸中央,旁边画了三条细细的线:流程可视化、公共信托、听证直播。他知道,围城不会一夜散去,但墙的每一块砖、每一条灰缝,都在慢慢换——把人治的缝,换成法治的缝;把情绪的砖,换成秩序的砖。
灯灭之前,风控的红点又跳了一下:**“万致衡凌晨离港,目的地不明;海诚远航与南粤新海的资金通道出现两笔异常回流;一封没有抬头的纸质快件寄到指挥部前台,只有一个U盘。”**工作人员不敢插电脑,封存移交。
“打开它的人,不该是我们。”林亮说。他把U盘推回安全袋,像把一块烫手的铁放回炉。屋里安静得只剩秒针的声响,像工地里某个角落仍在缓慢固化的混凝土,正从稀到稠,从软到硬,变成可承重的形状。风在窗外停了停,又走。规矩在纸上落了座,刀在鞘里,也算安。下一阵风来时,刃会更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