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还算通顺,但却充满了华而不实的辞藻堆砌(“他深邃的眼眸如同寒夜星辰,她皎洁的面庞宛若中秋月轮”),人物对话僵硬,情感转折生硬,情节近乎没有,通篇是一种脱离现实的无病呻吟。
陈墨合上本子,在吴美丽期待又忐忑的目光中,斟酌了一下语言:“文字基础还行。但问题也很明显。你太追求用‘漂亮’的词语去形容,反而忽略了人物本身。
那个画家,除了‘英俊’、‘忧郁’、‘才华横溢’这几个标签,他具体什么样?喜欢穿什么衣服?说话有什么习惯动作?生气或高兴时是什么表情?
女工为什么会被他吸引?仅仅因为‘气质’?她自己在工厂里的一天是怎样的?手上的茧,身上的机油味,下班后的疲惫……这些真实的细节,才能让人物活起来,让感情有根基。”
吴美丽听得怔住了。这些批评直接却精准,是她从未从任何编辑甚至爱好写作的朋友那里听到过的。
不是简单的“不好”,而是具体地告诉她“哪里不好”以及“可以怎么改”。
陈墨继续指点:“还有情感,不要总是直接说‘她感到心碎’、‘他心中充满柔情’。试着用画面和动作来表现。比如,‘她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手里的饭盒不知不觉捏得变了形,直到指甲掐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才猛地松开。’
比如,‘他坐在破旧的画室里,一遍遍修改着她的肖像,却总觉得画不出她低头缝纽扣时,脖颈那一抹温柔又坚韧的弧度。’”
吴美丽眼睛越来越亮,仿佛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眼前打开。她激动地拿起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画面感……动作表现情感……细节塑造人物……天啊,陈督察,您……您怎么会懂这些?您不是警察吗?”
陈墨淡淡一笑:“破案也要分析人物心理和行为逻辑,某种程度上,和塑造人物是相通的。另外,多看看一些好的小说,比如张爱玲的细腻,金庸的宏大叙事,甚至一些优秀的通俗小说,学习他们怎么讲故事。先别急着追求文笔,把故事讲清楚,把人物写活,是第一位的。”
这次短暂的咖啡时间,对吴美丽而言,无异于一次醍醐灌顶的文学启蒙。
临别时,她鼓起更大的勇气,邀请陈墨有空时去她租住的小屋,看看她更多的习作。
“就在附近,也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我真的,很想再听听您的指点。”
陈墨看着眼前这个对写作充满热情却不得其法的美丽女子,微笑点头:“好,有空我会联系你。”
几天后,一个没有紧急案件的傍晚,陈墨如约来到了吴美丽位于东九龙一处老旧但还算整洁的唐楼小屋。
房间很小,布置得简单却温馨,书桌上堆满了书籍和稿纸。吴美丽早已准备好清茶和几样自制的小点心,紧张又期待地拿出了她积攒的七八篇短篇稿子。
陈墨这次看得更仔细,几乎是一篇篇、一段段地分析过去。他不仅指出问题,还亲自示范修改,告诉她如何将一段干瘪的对话改得生动,如何将一个突兀的情节转折铺垫得自然,如何通过环境描写烘托人物心境。
他还给吴美丽开了一个简单的书单,从《倾城之恋》到《射雕英雄传》,再到一些西方经典的短篇小说集,告诉她每本书可以重点学习什么。
“写作像练功,”陈墨最后总结道,“没有捷径。多读,多写,多观察生活。把你看到的、感受到的,用你自己的方式,真诚地写出来。技巧只是为了让这份真诚更好地传递。”
吴美丽听得如痴如醉,眼中满是折服与感激。她从未遇到过如此耐心、如此透彻的指导者,更何况指导者还是她心中那位神勇无比的警界偶像。
一种混杂着崇拜、感激以及淡淡倾慕的复杂情感,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自此之后,吴美丽果然更加勤奋。她按照陈墨的建议阅读、观察、练习。两人见面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有时是在警署附近,有时是在安静的咖啡馆。
话题逐渐从纯粹的写作指导,扩展到一些日常见闻、对社会的观察。
陈墨沉稳的谈吐、犀利的见解、偶尔流露出的不同于警察身份的渊博知识,都让吴美丽深深着迷。她越来越期待每一次的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