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别说进士科了。考诗赋、策论,不仅看文采,更要看‘名望’。考前需‘行卷’——将自己的诗文投递给权贵名流,获得他们的赏识和推荐。若无门路,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入考官法眼。”
长安城东西两市最豪华的酒楼里,常有世家子弟举办文会,邀请当朝名士、主考官赴宴。
席间吟诗作赋,第二天这些诗作就会传遍长安,作者的名字自然也被权贵记住。
而那些寒门学子呢?他们住在简陋的客栈里,甚至郊外的破庙中,每天为下一顿饭发愁。他们的诗文,往往连那些高门大户的门房都通不过。
“去年进士科取二十三人,”张举人语气愈发苦涩,“其中十八人出自五姓七望及其姻亲,三人是朝中高官子弟,剩下的两人...据说一人是淮南节度使的外甥,另一人是剑南道某大族的庶子。”
他看向陈墨:“陈兄你虽在长安有户籍,算是‘良家子’,可若无显赫家世、无人举荐,想要中举...难如登天。”
科举之路不通,武举是否可行?
第二天,陈墨根据记忆,拜访了永平坊的一位老退伍府兵。老者姓赵,年轻时曾随苏定方征西突厥,腿上至今留有箭伤。
“武举?”赵老兵啐了一口,“那是给将门子弟准备的过场!”
他告诉陈墨,武举考试分骑射、步射、马枪、负重、言语等科。看似比拼武艺,实则门道更深。
“骑射用的马,要自己准备。一匹能战阵的好马,普通人家哪里买得起?就算买得起,平日如何喂养训练?那些将门子弟,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家中马厩里养着十几匹好马,这怎么比?”
“再说兵器。”老者拍了拍自己的腿,“考试用的弓,分一石、一石五、两石。寒门子弟力气再大,没有好弓也是枉然。一张两石强弓,要顶级工匠数月制作,价值高昂,且要有门路才能买到。而那些将门,家中藏有祖传宝弓,有的还是前朝名匠所制...”
更关键的是“武艺”之外的考核。
“言语’一科,考的是兵法谋略。你以为真是考《孙子兵法》?”赵老兵冷笑,“那些将门子弟,家中长辈就是当世名将,从小耳濡目染,甚至能接触到兵部的机密档案。你我这样的平民,从哪里学这些?”
他最后叹道:“老夫在军中三十年,见过太多有本事的儿郎,因为出身低微,一辈子最多当个队正、旅帅。而那些将门纨绔,靠着祖荫,二十岁就能当上果毅都尉、折冲都尉。这就是命。”
夜深人静时,陈墨在油灯下审视着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处境。
系统给了他一个合理的身份:长安永平坊居民,父母早亡,留有薄产和小院,读过书,算是“士”这个阶层的最底层。
这个身份让他免于沦为“工商贱籍”,有资格参加科举,不会被随意欺凌——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
但这远远不够。
他没有家族背景,没有姻亲关系,没有师长提携,没有财力支撑。
在唐朝这个极端重视出身与关系的时代,他就像一个赤手空拳的人,面对着一座全副武装的堡垒。
科举?即便他拥有着绝对的知识储备和思维优势,在诗赋策论上有所建树,但没有“行卷”的对象,没有名流的推荐,他的考卷很可能在初筛时就被黜落——考官甚至不需要理由,一句“文风不正”就足够了。
武举?即便侥幸通过考试,没有将门背景,在军队中也寸步难行。
去做生意积累财富?且不说商人地位低下,单是那些世家大族控制的行业壁垒,就足以让任何没有靠山的商人血本无归。
陈墨推开窗户,望向夜空。长安城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成暗红色,这是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城,这里有着最开放的气度,也有着最森严的等级。
看着盛世繁华的大唐,陈墨再次想起了那个名字:黄巢,一个屡试不第的盐贩,最终带领大军攻破长安,“天街踏尽公卿骨”;王仙芝、尚让...
这些被堵死了所有上升通道的人,最终选择用最暴烈的方式,砸碎这个看似固若金汤的秩序。
在一个被世家大族彻底垄断的社会里,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人,究竟该如何生存?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油灯噼啪作响,火光在陈墨眼中跳动。
如果没有系统傍身,没有系统赋予的天赋、技能、武器装备,没有这一身本事,即便是才华横溢的穿越者,也很难在这个时代混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