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修复水泵带来的正面效应,就像在浑浊的水塘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涟漪还没荡开多远,就被更现实、更尖锐的矛盾给冲散了。
矛盾出在工具上。
洪水退去,大片的清理和修复工作全面铺开,黑石峪库存的那点家当立刻捉襟见肘。尤其是好用的铁锹、镐头、撬棍、手推车,数量有限,磨损严重。以前人少活也分散,还能周转开,现在一下子多了几十号劳力,工具立刻成了紧俏货。
负责工具分发的是个老队员,为人还算公道,但下意识里,总是不自觉地先把那些相对趁手、磨损少的工具留给一起扛过枪、守过墙的老兄弟。轮到新人们领用时,往往就只剩下些豁口的铁锹、把子松动的大锤、轮子歪斜的手推车。
起初新人们为了口饭吃,也为了表现,咬牙忍了,拿着破工具吭哧吭哧地干,效率自然高不到哪里去,还更容易累坏工具。负责不同区域的老队员工头们,看到自己这边进度快,新人那边磨洋工,工具还坏得快,难免抱怨几句“笨手笨脚”、“不惜力”。
怨气就像潮湿木头里的霉菌,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
这天上午,在清理一处倒塌工棚的废墟时,火星终于爆了出来。
几个新人被分到一辆轴承锈死、推起来吱嘎乱响还总跑偏的破手推车,和一个只剩半边刃的破铁锹,清理一堆混合着碎砖和湿木料的沉重垃圾。干了没一会儿,一个新人用力过猛,本就松动的破铁锹木柄“咔嚓”一声从中间断了,他猝不及防,一屁股坐进泥水里,手掌也被断裂的木茬划了个口子。
几乎同时,那辆破手推车在推过一块石头时,不堪重负的轮轴发出刺耳的惨叫,一个轮子直接歪倒,整车垃圾倾覆在地,又得重新收拾。
“操!这什么破玩意!”摔倒的新人又疼又气,举着断成两截的锹把,满脸涨红地吼道。
旁边监督这片区域的一个老队员工头,本来就嫌他们慢,见状更是不耐烦:“叫什么叫?自己没力气怪工具?好好的工具到你们手里就坏!知道现在弄把好铁锹多难吗?”
“好工具?这他妈也叫好工具?”另一个新人忍不住了,指着那辆趴窝的手推车和地上的断锹把,“给我们用的都是什么破烂?你们自己用的呢?我刚才看见了,你们用的锹把都是直的,车也是好的!”
“就是!凭什么好工具都你们用?我们干的就不是活了?”
“给你们用?给你们用几天就全废了!你们会保养吗?知道怎么用劲儿吗?”老队员工头火了,他身后几个一起干活的老队员也围了上来,脸色不善。
“放屁!明明是你们把好的都藏起来了!看不起我们新来的就直说!”
“说谁放屁呢?找抽是不是?”
争吵迅速升级,从互相指责变成了人身攻击,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推搡开始了,不知谁先动了手,一方推了对方肩膀,另一方立刻回敬一拳。两边各有四五个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泥水四溅,叫骂声、怒吼声响成一片。周围干活的人全都停了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有人想上去拉,又不知该帮哪边。
等到附近的巡逻队闻讯赶来,强行把双方扯开时,好几个人脸上都挂了彩,鼻子流血的,嘴角破裂的,衣服被扯烂的,一片狼藉。更重要的是,那种剑拔弩张、几乎要择人而噬的敌意,已经弥漫开来。新人们聚在一堆,眼神愤怒而不屈;老队员们也簇拥在一起,满脸鄙夷和恼怒。
消息传到林澈耳朵里时,他正在和李爱国查看阿木那台修复的水泵实际抽水效果。听到又是因为新旧矛盾爆发冲突,还动了手,林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把参与打架的,不论新旧,全部给我控制起来!其他人,所有手头工作暂停!”林澈丢下一句话,转身就往冲突地点走,脚步又急又重。
空地上,泥泞不堪,两拨人像斗鸡一样被巡逻队隔开,互相瞪视。看到林澈过来,嘈杂声小了下去,但那种无声的对峙更加让人窒息。
林澈没看他们,先走到那堆“罪魁祸首”的工具前——断成两截的破锹把,轮子歪倒的破手推车,还有几把明显豁口卷刃、木柄开裂的其他工具。他又走到老队员刚才干活的那片区域,看了看他们使用的工具,虽然也有磨损,但确实比发给新人的那些强不少。
事实很清楚。资源分配不公是导火索,长期积累的怨气和隔阂是火药,一点就炸。
林澈转过身,目光冷冽地扫过冲突双方。被他看到的人,无论是愤愤不平的新人,还是一脸不服的老队员,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或移开视线。
“很能打啊。”林澈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心里一紧,“洪水没冲垮的墙,没吃人的怪物没弄死你们,自己人打自己人倒是挺在行。怎么,力气多得没处使了?还是觉得黑石峪现在太安稳了,想找点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