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叔。”赵铁山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冰湖。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这个总佝偻着背的老护林员直起腰,眼眶泛着红:“七九年我当伐木工,砍过比这林子粗两倍的树。”他摸了摸胸口的护身符,“每回放倒一棵树,我都听见它喊——”他喉结动了动,“不是风声,是树的根在喊。”
老周头的烟杆慢慢垂下来。
“我砍过。”赵铁山从地上捡起把铁锹,锹刃在雪地上划出道白痕,“所以现在,我想种点什么。”他转身走向冷杉林,皮靴踩碎的冰碴在阳光下闪着光,“这路要是能少死个人,比十片林子都金贵。”
老周头站了很久。
他摘下帽子,白发在风里飘着。
然后他弯腰捡起赵铁山掉在地上的手套,大步跟上:“我帮你看树。”他说,“哪棵要绕,我指给你。”
苏晴烟是在装第三根警示桩时发现那两个人的。
她踩着梯子调整镜头角度,余光瞥见山坡上有两个黑点。
拉近焦距,是两个穿迷彩服的男人,正往树上钉木牌。
木牌上的字母歪歪扭扭,却能认出是俄文:“此处危险,请绕行”。
“张律师?”她按下视频传输键,“帮我查查,边境线那边有没有类似的民间护路队?”
三小时后,陈默的卫星电话响了。
张律师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边境办说,对方护林站正愁冬季通信断,你们的视频他们看了……”
陈默蹲在新钉的桩子前,用角磨机切开桩顶的金属板:“加刻双语标识。”他说,“背面留个暗仓,能放退烧药、压缩饼干。”他抬头时,阳光穿过冷杉的枝桠,在脸上投下斑驳的影,“万一哪边的人迷了路,能摸着桩子找过来。”
最后一根桩子立在林子边缘时,夕阳正把树影拉得老长。
陈默摸出赵铁山塞给他的斧头残片——铁刃已经锈成深褐,斧柄上还留着道齿痕,是当年砍树时崩的。
他举起焊枪,蓝色的火苗舔过残片和桩心的连接处,火星子溅在雪地上,像撒了把星星。
“上车。”他对苏晴烟招招手,爬进挖机驾驶室。
液压臂抬起时,带落了松枝上的雪,簌簌落在挡风玻璃上。
他按下广播键,预先录好的语音混着引擎声飘出来:“这条路没有名字,也不归任何部门管。但它存在。如果你迷路了,跟着履带印走,能找到人。”
挖机缓缓启动。
履带碾过雪地的声响里,苏晴烟听见老周头在哼山歌,阿木仁的马打响鼻,赵铁山用铁锹拍着新砌的庇护所墙,发出“咚咚”的闷响。
夜幕降临时,履带痕迹在雪地上延伸成两条深褐色的河,朝着林海深处蜿蜒而去。
陈默关掉广播,调低照明,突然听见远处传来细碎的马蹄声。
他摇下车窗,寒风裹着松脂香灌进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又慢慢远了,像阵没说完的话。
苏晴烟收拾相机时,发现镜头里多了串新的马蹄印——比阿木仁的马掌大两圈,带着新鲜的泥,正朝着营地方向延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