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股热气从钻头的喷蒸孔涌出时,陈默看了眼手表:下午两点十七分。
冻土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融化声,他却将钻头角度调至45度——垂直打钻会震松周围冰壳,这是父亲当年在林场教他的:“冻土像老人的骨头,得顺着纹路来。”
第七小时,钻头突然一轻。
苏晴烟的相机“咔嚓”作响,镜头里涌出大团白雾——那是被困三天的牦牛在呼吸。
陈默接上输氧管的手稳得像机器,饲料包顺着软管滑下去时,他听见幼崽牦牛的低鸣,和小宇昨天在社区活动室学牛叫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兽医站说再坚持两小时。”苏晴烟放下卫星电话,转身时瞥见驾驶舱侧窗的夹层——一张泛黄的照片被透明胶带贴着,照片里是个穿蓝工装的男人,站在老式挖掘机前,背景是成片的冻土林。
她认得那台机器:和陈默改装的挖机有同款的液压管接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林场专用机型。
她没说话,只是在随身携带的日志本上写下:“他的工具箱里有父亲的扳手,驾驶舱里有父亲的照片。有些路,他早就在替两个人走。”
阿木仁的马蹄声是在黄昏时传来的。
“冰坝松了。”他翻身下马,皮袍上结着冰花,“牧民试过爆破,炸药下去只崩了层皮。”陈默展开地形图,岩层走向在头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他注意到几组天然裂缝,像树杈般向冰坝底部延伸。
“用液压锤。”他说,“模拟自然融冰的震动频率,让裂缝自己撕开。”
第一记脉冲下去时,山体发出闷响。
苏晴烟的相机记录下积雪滑坡的画面,镜头里陈默的侧脸被震得微微晃动,左手却始终稳在操作杆上。
监测仪突然发出警报:“震动周期延长11秒。”他皱了皱眉,关闭自动程序,指尖开始在操作杆上敲出不规则的节奏——那是他在事故后学会的,用手动控制对抗应激反应。
第三轮脉冲开始时,苏晴烟的镜头捕捉到细微的颤动:陈默左手无名指的指节在手套下抽搐,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那是十年前的旧伤,钢筋划开皮肤时,他正用这只手托住被埋同事的头。
锤头继续落下,节奏分毫不差。
冰坝的裂缝是在黎明前裂开的。
当第一股雪水顺着泄洪槽奔涌而下时,陈默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苏晴烟给他递了杯姜茶,杯壁的温度透过手套渗进来,像小宇今早塞的便签纸。
“该清场了。”他说,启动挖机的铲斗。
铲尖触到硬物的瞬间,金属碰撞声在晨雾里荡开。
陈默踩下制动踏板,显示屏上显示地下三十厘米处有不规则金属块——形状像……
“先记坐标。”他对苏晴烟说,目光却没从铲斗上移开。
冻土在晨光里泛着冷蓝,像块巨大的琥珀,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