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时,陈默正用万用表测线路电阻,突然听见图尔根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他推开车门,冷冽的空气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老向导站在雪地里,羊皮袍外罩着军大衣,仰头望着天空。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绿色的光带正从地平线漫上来,像被风卷起的荧光绸带,在头顶翻涌成河。
极光的倒影落在雪地上,把图尔根的白发染成翡翠色。
“鄂温克人说,极光是祖先在天上点的灯。”图尔根的声音像被极光洗过,带着少见的温柔,“他们在看我们呢。”他摸出铜烟袋,却没点,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烟袋嘴的雕花,“小芳的娃娃,我给取了名字,叫‘纳木’,是‘光’的意思。”
陈默望着极光,喉间突然发紧。
他想起苏晴烟总说,他的挖机是“移动的家”——此刻这钢铁巨兽的挡风玻璃上,极光的绿焰正流淌成河,驾驶舱里的暖风机嗡嗡作响,副驾的保温杯还冒着热气。
原来家从来不是钢筋水泥,是有人等你递一杯热水,是有人愿意陪你看极光。
清晨的阳光穿透极光时,陈默走进病房。
苏晴烟已经换好外套,相机挂在脖子上,正把枕头拍得蓬松。“赵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她晃了晃手里的病历,“但要避免久坐。”
陈默没说话,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
苏晴烟惊呼一声,手忙脚乱抓住他的衣领:“你做什么!”
“走侧梯。”他踢开病房门,阳光泼在两人身上,“挖机的驾驶舱比轮椅舒服。”
挖机侧梯结了层薄冰,陈默踩得很稳。
他小心地把苏晴烟放在副驾上,调高暖气,又给她系好安全带——那根安全带他昨晚特意换了新的,蓝色织带还带着橡胶味。
仪表盘上,两枚戒指并排放着。
一枚是苏晴烟去年在大理弄丢的银戒,内侧刻着“晴烟”二字;另一枚是陈默从不离身的旧工牌,金属扣被他磨得发亮,背面刻着“陈默”。
“哪来的?”苏晴烟伸手去碰,指尖触到银戒的温度——和陈默的体温一样。
“去年在大理,我找了三天。”陈默发动引擎,挖机的轰鸣混着极光的微光,“工牌是毕业时系主任送的,他说‘工程师的责任,要时刻挂在胸口’。”他转动方向盘,挖机缓缓驶出院门,“现在我想,有些责任,要时刻带在身边。”
苏晴烟望着挡风玻璃上倒映的极光,绿焰在她眼底跳动。
她伸手握住他戴手套的手,指腹蹭过工牌的刻痕:“以后每年,都要来看。”
“好。”陈默说,声音轻得像极光扫过云层。
极光观测仪的红灯在驾驶舱角落闪烁,自动记录下此时的地磁数据。
编号AQ的存储卡里,除了极光的光谱,还存着两个交叠的体温曲线——一个来自副驾的保温杯,一个来自驾驶座的方向盘。
返程路上,陈默的手机在工具盒里震动。
他瞥了眼屏幕,是川藏线护路队的消息:“通麦段塌方,需要大型机械。”他没有立刻回复,只是把苏晴烟的手往自己手心里拢了拢。
挖机的探照灯刺破晨雾时,副驾传来轻微的响动。
苏晴烟靠在椅背上,相机镜头正对着他的侧脸。
“拍吧。”陈默说,嘴角翘起极淡的弧度,“这次不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