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出事那天,他也是这样蹲着检查桥墩钢筋,暴雨冲垮了未完工的大桥。
后来他总梦见钢筋穿透父亲后背的声响,像极了焊枪的轰鸣。
可此刻老吴的焊枪声里,他只听见雪粒落在铁皮上的轻响,和小宇追着小猫跑过广场的笑声。
暮色漫上来时,广场上支起了三张长条桌。
七栋楼的住户端着搪瓷盆、玻璃饭盒陆续赶来,清蒸鱼的香气混着酸菜白肉锅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孩子们举着手机围着挖机转,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脚摸了摸挖斗,扭头喊:“妈妈你看,这是基建侠的大手掌!”
“让基建侠讲个故事吧!”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二十几个孩子立刻围过来,小宇拽着陈默的衣角直晃。
陈默后退半步,撞在挖机的钢铁车身上,耳尖泛红。
苏晴烟笑着举起相机,调出剪辑好的视频:“他的故事,都在这儿了。”
投影布挂在老锅炉房的断墙上,画面里没有陈默的脸——只有被挖斗托起的落石滚下塌方区,被推平的荒草地变成孩子们的操场,被加固的堤坝挡住洪水漫过屋檐。
背景音是去年冬天他在车载电台里说过的话,杂音里混着风雪声:“桥不在了,桩还立着。桩立着,人就能往前走。”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李奶奶抹了把眼角,把热乎的饺子塞进每个孩子手里;老吴点燃了两挂小鞭炮,“噼啪”声里,年轻司机们举着“基建支援”的牌子从卡车上下来,站在人群最后面。
深夜十点,挖机的暖风机还在嗡嗡响。
陈默坐在折叠凳上,面前摊开卫星天气图,红色的冷空气云团正从贝加尔湖方向压过来。
他的指尖在“北极村”标记点上停留,那里有去年冬天被暴雪困住的林场,需要加固的输电塔基。
“明年真带我去?”苏晴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披了件他的工装外套,发梢还沾着姜茶的香气。
陈默关掉屏幕,转身把她的手按在暖气出风口,“这里暖了,就能走远了。”他指的是驾驶舱,是小宇的作业本,是李奶奶的饺子,是老吴焊的工具架——是所有这些热气腾腾的、会呼吸的东西。
窗外,初阳色围巾在晾杆上轻摆,那是苏晴烟去年在拉萨买的,被陈默偷偷重新系上。
月光落在围巾的流苏上,像撒了把碎银。
后半夜两点,陈默被一阵细微的震动惊醒。
他翻身坐起,手指本能地搭在挖机的操纵杆上。
仪表盘的指示灯闪了闪,卫星信号突然出现刺耳杂音。
苏晴烟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蹭着他的肩膀嘟囔:“怎么了?”
“没事。”陈默轻声说,目光却扫过窗外的老锅炉房——墙根的冰面不知何时裂开了细纹,像蛛网吧似的往广场中心蔓延。
他摸黑套上工装裤,伸手去够床头的安全帽,指尖碰到了仪表盘暗格里的照片,父亲年轻的笑脸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风突然大了起来,初阳色围巾被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