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宓初时紧张,素手紧握鞍桥,很快便适应了马背节奏。
“夫君,你看那边山势,若设烽燧,视野极佳,可控十里方圆。”她忽指一侧丘陵。
曹昂望去,略一思索,点头称是:“不错,确是险要。宓儿还通此道?”
甄宓淡然一笑:“妾身久病,唯以杂书遣日。舆地、兵策,略翻过几页。纸上谈兵,让夫君见笑了。”
曹昂心念微动,此女见识不凡。
骑行一段,甄宓渐渐放松,话也多起来。
她微微侧首,轻声道:“夫君可知,河北如今大患,并非外敌,而是萧墙之内?”
曹昂讶异,转头看她:“宓儿何出此言?”
“妾身长于河北,略知袁氏家事。”甄宓语调平静。
“本初公病重,长子袁谭据有青州,性刚而烈,自诩嫡长,岂甘屈居人下?而幼子袁尚,得其母刘氏偏爱,近水楼台,手握邺城精兵与名分。两虎相争,其势已成,唯待引弦之矢。”
她声音忽然低了些:“至于娶了家姐的袁熙,远在幽州,地僻兵弱,性又温吞……谭、尚二人,谁真以其为重?届时,恐自保亦难。”
曹昂侧目望去,阳光下她容颜依旧苍白,眸光却沉静如渊,暗藏着锋锐的智思。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终究小觑了这位病弱夫人 —— 这般风骨气度,不愧是名动河北的洛神之姿。
他沉吟道:“以宓儿之见,兄弟阋墙,结局若何?”
甄宓远眺北方:“无解之局。谭、尚皆非明主,偏不相容。幽州北地,岂是安枕?三子若能同心,尚可据河北周旋。惜其注定相耗,直至葬送基业。届时,河北沃土,不过是……”
话到嘴边,戛然而止,目光似无意扫过曹昂,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曹昂掌心微汗,试探道:“此等见解,深远透彻,非寻常闺阁所能。宓儿从何悟得?”
甄宓垂眸,语气转为疏淡:“病中无聊,妄加揣测罢了。妇人议政,夫君听过便忘。妾身只盼夫君勿忘前日对家姐之诺。”
曹昂收敛笑意,郑重道:“放心,已有安排。”
两人并辔低语,竟如幕府议政。
甄宓所言往往切中肯綮,令曹昂屡有启发。
此番骑行,成了二人间一次深入的神交。
曹昂惊觉,她内心远比表象丰富强大,其聪慧不仅用于闺阁情趣,更在洞悉时局人心。
“骑行良久,竟不觉倦怠?” 一程过后,他侧首问。
甄宓眸亮如星,语气雀跃:“不曾有倦!只觉天地开阔,满心舒朗。”
她又望向他座下神骏赤兔,小心问:“夫君,赤兔如此神气……妾身可有福气一试?”
曹昂断然拒绝:“想都别想!赤兔性子烈,岂是你能驾驭?得寸之余,复念尺长,再贪心,白马亦不可骑。”
甄宓轻嘟朱唇,模样娇憨,未再坚持,只小声嘀咕:“说说而已……”
随着许都城郭渐近,曹昂想起貂蝉密信,神色重归凝肃。
甄宓忽觉身侧曹昂气息一滞,侧目望去,他眉心微蹙,神思已然飘远。
她心尖莫名一紧,下意识便要开口探问,谁知心神稍分,控缰的手微松,胯下白马猛地一个趔趄!
“呀!” 甄宓一声轻呼,鬓边碎发随之一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