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望向殿上的新君,目光平静。
从此,河西少了个镇守三十年的林将军。
咸阳多了个武安君林砚。
咸阳宫的铜钟敲过三响时,林砚正在校场督查玄甲军的晨练。五万将士列成方阵,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齐声呐喊的声浪几乎要掀翻云层。他站在高台上,玄色披风被风掀起,露出腰间悬挂的“武安君”玉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玉面——这是新君嬴荡亲赐的,玉质温润,却总让他想起河西的风沙。
“武安君。”内侍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谄媚,打断了他的思绪,“王上在宣室殿设宴,特召您入宫。”
林砚回头,看着内侍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微微颔首:“知道了。”
他换下甲胄,换上一身常服——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素色玉带,长发用同色发带松松束起。走在通往宣室殿的宫道上,两侧的梧桐叶刚抽出新绿,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地面,晃得人眼晕。他想起半月前新君登基时的场景,嬴荡一身玄色龙袍,站在祭天台上,身形比同龄人魁梧许多,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林将军来了。”嬴荡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酒肉,他没穿龙袍,只着一身劲装,更显得身形壮硕,“坐。”
林砚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殿内——没有其他臣子,只有他们两人。这阵仗,倒像是私宴。
“本王听说,林将军在河西三十年,玄甲军被你训得如同铁打一般?”嬴荡给自己斟了杯酒,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带着一股爽朗的豪气,“前几日校阅禁军,个个松松垮垮,寡人看着就来气。”
“禁军久居咸阳,少经战事,难免松懈。”林砚语气平淡,“若王上信得过,臣可代为操练。”
“哦?”嬴荡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寡人正有此意。不过……”他话锋一转,“本王更想看看,林将军的身手究竟如何。听闻你元婴修为,在河西杀得魏军闻风丧胆?”
林砚握着酒杯的手指微顿。新君的兴趣,似乎不在朝政,而在这些匹夫之勇上。他抬眼,迎上嬴荡的目光:“战场杀敌,凭的是军阵,而非个人修为。”
“话虽如此,”嬴荡笑了,露出两排白牙,“但寡人不信。来人,取寡人新得的那柄青铜剑来。”
内侍很快捧来一柄长剑,剑身宽阔,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分量不轻。嬴荡拎起剑,扔给林砚:“试试?”
林砚接住剑,入手沉得惊人,至少有三十斤重。他掂量了一下,手腕轻转,剑身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冷光,挽出个剑花:“王上的剑,倒是趁手。”
“哈哈哈!”嬴荡拍着桌子大笑,“好!有眼光!这剑是寡人从韩国得来的,据说曾是韩王的佩剑。”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来,陪本王练练?点到即止。”
林砚看着他摩拳擦掌的样子,心中叹了口气。这位新君,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崇尚武力,好大喜功。他起身,拱手道:“臣,遵命。”
宣室殿的空地不算小,足够两人施展。嬴荡的招式大开大合,带着一股蛮力,却也虎虎生风,显然练过几年粗浅的武技。林砚则不同,他的剑法脱胎于战场实战,招招简洁,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嬴荡的猛攻,偶尔反击,也只是点到即止。
“痛快!”嬴荡越打越兴奋,额上渗出汗珠,“再来!”
林砚心中却渐渐生出一丝异样。嬴荡的气息有些不稳,明明只是练气初期的修为,却硬要催动远超自身负荷的力量,经脉隐隐有紊乱之兆。他刻意放缓动作,给嬴荡留足了面子,嘴上却道:“王上神力,臣快跟不上了。”
“算你识相。”嬴荡收了招,喘着粗气,脸上却满是得意,“本王就说,这天下能接本王十招的,没几个。”
林砚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无奈:“王上勇猛,臣佩服。”
这场“切磋”后,嬴荡对林砚的兴趣更浓了。时常召他入宫,有时是讨论军务,更多时候却是拉着他比力气、论兵器,甚至要他陪着去市井看角斗。林砚耐着性子应付,心中却在计算——据他所知,这位秦武王在位不过三年,最终死于举鼎。可眼下的嬴荡,虽好勇,却也不算愚蠢,怎么会做出那般荒唐事?
日子在这般诡异的平衡中过了两年。
林砚将禁军操练得焕然一新,玄甲军也从河西调回一部分,镇守京畿。嬴荡对他愈发信任,甚至允许他参与朝政决策。朝堂上的旧族想发难,都被嬴荡一句话压下:“武安君的本事,比你们这群只会空谈的老东西强十倍。”
这日,嬴荡又召林砚入宫,却是在太庙。
太庙的庭院里,赫然立着一尊巨大的青铜鼎。鼎身刻满了饕餮纹,三足两耳,目测至少有千斤重。嬴荡站在鼎前,仰头看着,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这是九鼎之一,雍州鼎。当年大禹铸九鼎,象征天下九州,本王今日就要试试,能不能把它举起来!”
林砚心中猛地一沉。来了。
“王上!”他上前一步,语气凝重,“九鼎乃国之重器,象征天命,不可轻动!且此鼎过重,强行举鼎,恐伤身体!”
“伤身体?”嬴荡回头,脸上带着不屑的笑,“本王自幼炼体,力能扛鼎,你忘了前几日,寡人还举起过宫门的石狮子?”他拍了拍胸脯,“这鼎,本王非举不可!让天下人看看,我大秦的君王,有何等神力!”
周围的内侍和卫兵都吓得脸色发白,却没人敢劝——谁都知道,这位王上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砚看着嬴荡活动手腕,周身的气息开始躁动,练气期的修为被他催发到了极致,经脉隐隐有膨胀之兆。他眉头紧锁,仔细探查,却没发现任何异常——没有暗算,没有咒术,只有嬴荡自身那股不计后果的蛮力。
“看好了!”嬴荡低喝一声,弯腰抱住鼎耳,浑身肌肉贲张,青筋暴起。
“起——!”
一声暴喝,那尊千斤重鼎竟真的被他缓缓抬离了地面半尺!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连林砚都不得不承认,这份力量,确实惊人。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嬴荡脸上的得意笑容突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他闷哼一声,手臂猛地一松,鼎“哐当”一声砸回地面,震得整个太庙都在摇晃。
“王上!”
林砚冲过去时,嬴荡已经倒在地上,口吐鲜血,胸口塌陷了一块,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快传太医!”林砚抱起他,指尖探向他的经脉——经脉寸断,内腑尽碎,显然是强行催动超出自身极限的力量,导致身体崩溃。
太医赶来时,嬴荡已经没了气息。
太庙的寂静被哭声和慌乱的脚步声打破。林砚站在鼎旁,看着那尊冰冷的青铜鼎,又看了看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心中一片茫然。
他仔细查探了三遍,没有任何外力干预的痕迹。没有毒,没有咒印,甚至没有一丝不属于嬴荡的灵力波动。
就是单纯的……举鼎而死。
和史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练气修士,就算力大无穷,也该知道自身的极限,为何会如此不计后果?那瞬间爆发的力量,远超练气期该有的范畴,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心智。
林砚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空,太庙的梁柱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张无声的嘴。他握紧了拳头,掌心沁出冷汗。
这三年,他小心翼翼,防着明枪暗箭,防着宫廷政变,却没防住君王自己的荒唐。
或许,有些命运,真的躲不过。
咸阳的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打湿了青铜鼎上的饕餮纹,也打湿了林砚的月白锦袍。他站在雨中,望着那尊夺走君王性命的巨鼎,第一次对“命数”二字,生出了深深的无力感。
新君薨逝的消息传出,咸阳再次震动。而林砚,这位辅佐了两任君王的武安君,站在风雨飘摇的朝堂之上,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