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哑巴不好当(1 / 2)

跟着老陈头走出黑水镇,胡郎中心里七上八下。官道上人来车往,他总感觉那些陌生的视线都像带着钩子,要把自己从这身灰色短打里揪出来。尤其是看到几个穿着黑色劲装、腰挎刀剑、眼神锐利扫视行人的汉子在镇口逡巡时,他更是下意识地往老陈头身后缩了缩,压低草帽,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挺直腰杆,低头走路,别贼眉鼠眼的。”老陈头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进胡郎中耳朵,“你现在是我哑巴侄子,学徒,不是逃犯。越心虚,越惹眼。”

胡郎中一个激灵,连忙挺了挺腰(虽然还是有点佝偻),努力做出目不斜视、老实巴交的样子,但手心还是捏了把汗。他偷偷瞥了一眼老陈头,老头步履沉稳,目不斜视,肩上背着简单的行囊,手里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完完全全就是个带晚辈出门讨生活的老匠人模样,那份从容淡定,让胡郎中稍稍安心。

他们没有走熙熙攘攘的主官道,而是拐上了一条相对冷清的土路。老陈头解释说,主道设卡盘查多,这条小路虽然绕远些,但能避开不少麻烦。胡郎中自然没意见,只要能离那些黑衣人和“过山风”远点,绕点路算什么。

小路确实偏僻,两旁是稀稀拉拉的农田和杂树林,行人稀少。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高,胡郎中又渴又累,脚底板旧伤未愈,新鞋磨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毡上。他看着前面步伐稳健、呼吸均匀的老陈头,心里暗暗叫苦:这老头体力也太好了!

“歇会儿。”老陈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一处有树荫的路边石墩上坐下,从行囊里掏出水囊和一个粗面饼子,掰了一半递给胡郎中,自己就着水啃另一半。

胡郎中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石墩另一头,也顾不上脏,接过饼子就啃。饼子又干又硬,但他吃得津津有味,实在是饿坏了。喝了几口水,他忍不住低声问:“陈……陈师傅,咱这是要去哪个郡城啊?还有多远?”

“东平郡。脚程快的话,三四天。”老陈头言简意赅,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三四天……”胡郎中暗暗咋舌,感觉脚底板更疼了。他看了看老陈头背上的行囊,想起那些小木雕,又好奇地问:“陈师傅,您那些木头小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路上能避开眼线?”

老陈头瞥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反而道:“当哑巴,就少问多看。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

胡郎中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闭了嘴,专心啃饼子。心里却嘀咕:这老头,比墨大汉还难搞,嘴巴跟焊死了似的。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老陈头起身:“走。”

胡郎中只得咬牙跟上。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路继续向东,另一条小路拐向东南方向,更窄更荒凉。老陈头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木雕的小布包,打开,取出那个木雕小鸟,放在掌心。

胡郎中瞪大眼睛看着,只见老陈头用粗糙的手指,在木鸟肚子某个位置轻轻拨弄了几下,又对着鸟嘴吹了口气。那木鸟的眼睛部位,似乎有极细微的幽光一闪,随即,老陈头将它往东南方向的小路上一抛。

木鸟离手,并未落地,而是扑棱棱,像活了一般,展开两只雕刻得极为精细的木翅,虽然飞得不高,也不快,歪歪扭扭,但确实沿着那条东南小路,向前飞去了!一边飞,一边还发出极其轻微的、类似真的小鸟啾鸣的“吱吱”声!

胡郎中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这木头鸟,能飞?还会叫?墨家的机关术?公输衍的卷轴上也没写这个啊!(其实他也没细看)

老陈头对胡郎中震惊的表情视若无睹,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木鸟飞走的方向,又等了几息,才收起布包,对胡郎中道:“走这边。” 迈步走上了继续向东的主路。

“啊?”胡郎中愣了,“那鸟……”

“障眼法。”老陈头脚步不停,“东南那条路近两日有山洪冲毁的痕迹,难走,但若有人追踪,看到机关鸟的痕迹,多半会以为我们走了那条路。就算不起疑,也能分散注意。”

胡郎中恍然大悟,同时又觉得后背发凉。这老头心思太细了,连追踪者的心理都算进去了。他连忙跟上,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东南小路,那木鸟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接下来的路程,老陈头又陆续在几个岔路口或隐蔽处,使用了不同的木雕。木雕老鼠被放在一些不起眼的洞穴或草丛旁,会自动钻进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真有动物在活动。木雕甲虫则被放在树干上,能缓慢爬行一小段距离,留下细微的痕迹。每次放置,都极有讲究,或误导,或预警,或清除他们自己留下的足迹气味。

胡郎中看得眼花缭乱,对老陈头(以及他背后的墨家)的敬畏之心,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这简直是把逃命玩出了花!相比之下,自己之前那点东躲西藏的小伎俩,简直幼稚得可笑。

有了这些机关小玩意的辅助,加上老陈头丰富的经验和谨慎的路线选择,他们这一路走得异常顺利。直到傍晚时分,远远看到前方出现一个小村庄的轮廓,炊烟袅袅。

“今晚在前面村子借宿。”老陈头道,“记住,你是哑巴,我是你大伯,带你进城学手艺。多看,少动,别乱碰东西,尤其别碰人家的鸡鸭牲口,赔不起。”

胡郎中连连点头,表示记下了。心里却想,我看起来很像会偷鸡摸狗的人吗?

村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老陈头带着胡郎中,敲开了一户看起来还算殷实的人家院门。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手里还拿着编了一半的竹筐。

“这位老哥,行个方便,我带我哑巴侄子去东平郡寻个活计,路过宝地,天色晚了,想借宿一晚,柴房、草棚都行,我们自带干粮,绝不打扰。”老陈头说话客气,掏出一小串铜钱(大概十文),递给那汉子,“这点钱,算是柴火和水钱。”

汉子看了看老陈头饱经风霜的脸和手上的老茧,又看了看躲在老陈头身后、低着头、穿着不合身灰短打、确实一副“哑巴学徒”怯懦样的胡郎中,接过铜钱,憨厚地笑了笑:“老丈客气了,出门在外不容易。家里就我和婆娘、小子,西边有空厢房,就是破了点,不嫌弃就住下吧。钱就算了,一顿粗茶淡饭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