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真正的杀招!如果沈清欢承认找到了新矿源,对方必然会想方设法控制或破坏;如果说没找到,那如何解释持续生产?必然要透露部分替代工艺,这就有可能被窥破核心。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清欢身上。
沈清欢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钦佩”和“坦然”之色:“殿下明察秋毫,心系国事,臣佩服。确如殿下所言,初时‘钦钢’炼制,仰赖闽南‘黑石’。然此物难得,远途运输,成本高昂,确非长久之计。”
她顿了顿,看到三皇子眼中闪过的一丝得色,继续道:“故臣与工坊匠师,日夜钻研,终有所得。我们发现,那‘黑石’之效,在于其中某些特殊成分。而这些成分,并非闽南独有,在天下许多矿物、乃至草木灰烬之中,皆有可能存在,只是多寡与形态不同。”
“于是,我们遍寻西山,试验了不下百种本地矿石、石炭灰、乃至某些特殊植物的灰烬,终于找到了数种可以部分替代、甚至混合后效果更佳的本土材料!”她语气带着自豪,指向展示区那些瓶瓶罐罐,“殿下方才所见那些添加剂,大半已是本地所出。我们通过调整配方比例、优化熔炼工艺,不仅解决了原料之困,更进一步提升了‘钦钢’性能,降低了成本!此乃格物穷理,因地制宜之果,亦是陛下洪福,天佑大胤,赐我山川之利!”
她将“替代”说成“改良”和“提升”,将核心机密化解为“调整配方工艺”,并归功于“格物”和“天佑”,说得滴水不漏,既回答了问题,又保护了核心,还抬高了自身。
三皇子眼中得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沉。他没想到沈清欢回答得如此圆融,且顺势又宣传了一波工坊的成果和理念。
“原来如此……沈侍郎果然心思机巧。”三皇子缓缓道,忽然指了指远处紧闭的冶炼工棚,“那不知,小王可否有幸,看一看这用新方炼制的现场?也好让我等,更直观地感受这‘格物’之妙。”
还是要进核心区!而且是以“看新方炼制”为名,更加难以拒绝。
沈清欢心中急转,正要想法推脱,忽然,一个工匠匆匆跑来,在沈清欢耳边低语几句。沈清欢脸色“微变”,对三皇子拱手道:“殿下恕罪,刚工匠来报,三号试验炉因添加新料,炉内反应剧烈,温度骤升,恐有不稳。为防万一,需立刻处理。此刻炉前恐有危险,烟气也大,实不宜请殿下前往。不若殿下稍待,待炉况稳定,再……”
她的话合情合理,试验出问题,有危险,皇子金贵,自然不能去。三皇子皱了皱眉,他不太信这么巧,但“炉况不稳”是工坊常事,他也不能强行要求进去,万一真出事,他也担待不起。
“既如此,安全第一。沈侍郎快去处理吧。”三皇子只好道。
“谢殿下体谅!”沈清欢匆匆告退,带着老铁匠等人快步向冶炼区走去。转身的刹那,她与老铁匠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什么炉况不稳,不过是按照预定计划,故意制造的一点“小意外”,为的就是堵住三皇子进入核心区的路。
三皇子看着沈清欢离去的背影,眼神冰冷。他今日亲临,本想借“视察”之名,或找到把柄,或探听虚实,或至少压沈清欢一头。没想到对方准备充分,应对得当,自己处处碰软钉子,竟一无所获,还反被对方秀了一波成果和理念。
“殿下,这沈清欢,滑不溜手啊。”高太监凑过来,低声道。
“哼,急什么。”三皇子冷冷道,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兴奋观看演示、吃喝谈笑的工匠,“工坊是铁板一块,但这些工匠……总是有缝的。宴席之后,不是还有‘勉励’、‘垂询’吗?找几个看起来老实、或是家中有拖累的,许以重利,或捏住把柄,不信问不出点真东西。就算问不出核心,能知道他们用哪些本地矿石替代,也是收获。”
“殿下高明!”高太监会意。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沈清欢对工匠的掌控和“思想工作”,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入。那些“看起来老实”的工匠,或许正是沈清欢安排好的“戏精”。
酬功宴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表面觥筹交错,宾主尽欢。暗地里,暗流汹涌,试探与反试探,仍在无声进行。
直到日头西斜,三皇子终于起身告辞,勉励之语说得冠冕堂皇。沈清欢率众恭送,礼仪周全。
目送皇子仪仗远去,消失在暮色山道,工坊内外,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长长松了口气。
“总算走了!”徐朗抹了把汗。
“还没完。”沈清欢看着远方,眼神锐利,“宴席上没得手,他们必定还有后招。告诉咱们的人,尤其是家眷在京的,最近都警醒着点。赵队长,派人暗中跟着,看看他们离开后,有没有人在附近逗留,或者接触咱们工坊的人。”
“是!”
酬功宴结束了,但沈清欢知道,这场围绕“钦钢”的战争,远未结束。三皇子今日无功而返,只会更加恼怒,下一次的反扑,恐怕会更加不择手段。
但,那又如何?
她转身,看向炉火重燃、锤声再起的工坊,眼中是如“钦钢”般冷硬坚定的光芒。
“来吧,看是你的权术阴谋快,还是我的……技术进步和群众路线来得快!”
西山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熄这工坊里,越烧越旺的炉火,和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