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大人的难处,本官明白。”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沈清欢才慢悠悠开口,“陛下将西山、野狼峪一应试验交予本官督办,旨意中言明‘一应所需,酌情调拨,不得延误’。本官所列清单,已是精打细算后的必需之物,件件关乎新器成败,件件关乎陛下交办的差事。若因物料短缺,延误了研制,陛下问责下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本官自然难辞其咎。可届时,陛下若问,为何延误?是工部调拨不力,还是有人从中作梗?本官该如何回禀?是说郑郎中已尽力,但库藏不足?还是说,诸位同僚觉得,陛下的差事,可以‘酌情’缓一缓?”
这话说得平淡,但分量极重。直接把个人矛盾,上升到了是否认真办皇差的高度。在座的都是官场老油子,岂能听不出其中的威胁之意?
郑有年脸色微变,干笑一声:“沈侍郎言重了,言重了。陛下差事,我等岂敢怠慢?只是……确有其难处。不如这样,沈侍郎所需之物,我等尽力筹措,分批拨付,如何?也好让各部司有个周转。”
分批拨付,就是拖延战术。沈清欢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分批?郑郎中,不是本官不通情理。这新器研制,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北境局势,诸位想必也有所耳闻,并不太平。陛下心急,靖王殿下也催得紧。若因物料不济,耽误了进度,将来边关有事,新器未能建功,这责任……”
她又把“北境局势”和“边关有事”抬了出来,暗示这事关国防,耽误不起。
在场几位官员神色更加不自然。他们敢刁难沈清欢,是觉得她一个女子,根基浅,好拿捏,又涉及“奇技淫巧”,拖一拖无妨。可若真和边关战事、皇帝急切挂上钩,那就不是简单的工作刁难,而是可能掉脑袋的大事了。
“这个……沈侍郎所言甚是。”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都水司郎中打了个圆场,“北境不宁,确是实情。郑兄,你看是否再想想办法,与兵部、将作监那边再协调协调?沈侍郎这边,也看看能否有些物料,用替代之物暂缓?都是为了朝廷嘛。”
“替代之物?”沈清欢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故作沉思,“倒也不是完全不可。比如精铁,若一时短缺,普通熟铁多费些功夫反复锤炼,或也可用,只是成品韧性和耐用差些。硝石硫磺,若纯度不够,也可设法提纯,只是耗时更久,产出更少,且危险倍增。至于工匠,若无熟练匠人,用生手也行,只是炸膛、失误的风险高些,前几日兵部孙郎中和黄公公来视察,就因生手操作不当,出了点小意外,幸无大碍……”
她每说一句,郑有年等人的脸就白一分。用次等材料,出事故怎么办?耽误进度谁负责?生手操作,再出个“毒烟事故”,把哪位贵人熏出个好歹,或者直接炸了,这责任谁担?前几日那“小意外”,他们可都听说了,据说兵部孙郎中回去咳了半宿,宫里黄公公眼睛肿了一天!这要是换成更危险的环节……
郑有年额头冒汗,他发现自己好像踢到铁板了。这沈清欢,软硬不吃,动不动就抬出皇帝、边关、安全责任,偏偏还说得在理。真要把她逼急了,她破罐子破摔,用次品、用生手,回头出了大事,第一个倒霉的恐怕就是他这个负责调拨的!
“沈侍郎说笑了,说笑了。”郑有年擦擦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陛下和靖王殿下交办的差事,自然要用最好的物料,最熟的工匠。下官……下官回去再想想办法,争取,争取尽快将首批物料拨付到位!”
“如此,有劳郑郎中了。”沈清欢举杯,笑吟吟道,“本官代陛下,代靖王殿下,也代北境将士,谢过诸位同僚鼎力支持。愿我工部上下同心,早日制出利器,扬我国威。请。”
“请,请……”众人连忙举杯,心里五味杂陈。这顿饭,本想拿捏人家,结果被人家反手扣了好几顶大帽子,还得捏着鼻子答应尽快给东西。憋屈,真憋屈!
又虚与委蛇了一阵,沈清欢借口还要回野狼峪督工,提前离席。走出酒楼,晚风一吹,顿觉神清气爽。
“老仆”低声道:“大人,郑有年等人怕不会善罢甘休,物资恐还会拖延克扣。”
“无妨。”沈清欢登上马车,“今日一吓,他们短期内不敢明着使绊子。暗地里的小动作,让殿下那边盯着点就行。只要大部分物资能到,我们就能周转。鲁师傅那边,用现有材料,先把‘毒烟弹’和火绳枪的改进做出来。对了,殿下那边有回信吗?”
“有。殿下信中说,已秘密从北境边军中,抽调一百名信得过、有过实战经验的老兵,由一名心腹校尉带领,不日将扮作商队护卫,分批潜入京郊,再秘密转入野狼峪。让您做好准备。另外,北境密报,那支神秘北蛮游骑,在落鹰峡附近消失了几日后,又出现了,而且似乎在……测绘地形。”
测绘地形?沈清欢心中一凛。这是大战前的侦察准备!看来,北蛮真的在打落鹰峡的主意,而且不是小股骚扰,是有备而来!
“告诉鲁师傅,‘毒烟弹’的试验加快!火绳枪的实弹训练也要抓紧!等那一百老兵到了,立刻开始协同演练!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马车驶向夜色中的野狼峪,沈清欢望向北方,目光沉沉。朝堂的暗箭暂时挡住,但北境的真刀真枪,恐怕很快就要来了。她那些“奇技淫巧”,能否在真正的战场上,绽放出应有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