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夜时分,野狼峪。没有灯火,只有微弱的月光和星光照出影影绰绰的人影。一百名北境老兵,一百名野狼峪护卫,三十名工匠(负责维护火器),外加沈清欢、雷虎、鲁师傅等核心人员,共计两百四十余人,悄然集结。
物资已分批由靖王府的隐秘渠道运出。他们这支队伍,轻装简行,只携带必要的武器、少量干粮和水,以及最重要的——拆解开的火器部件、弹药。三十五具轰天喷筒分解成炮身、炮架、轮子,用油布包裹,由骡马驮运。二十杆火绳枪、弹药、特制的“毒烟弹”“霰弹”实心弹,由专人背负。队伍还带了二十架加强版的弩,和大量火药箭、火箭。
“检查装备,保持静默,马蹄包布,人衔枚。”雷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老兵们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刀弓,野狼峪的护卫和工匠们则有些紧张,但也都强自镇定。
沈清欢也是一身利落的短打,外罩深色披风,脸上抹了灰,头发紧紧束起。她不会武艺,本不该随行冒险,但靖王密信中提到,落鹰峡守将是个老派武将,对“奇技淫巧”的火器可能抱有疑虑甚至排斥,需要沈清欢亲自去沟通、指导部署。而且,火器的实战应用,也需要她在现场观察调整。
“出发。”雷虎一挥手,队伍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出野狼峪,没入漆黑的夜色中。
夜行晓宿,专挑偏僻小路。起初还算顺利,除了偶尔有夜鸟惊飞,或是不知什么小兽从路边蹿过引起小小骚动。但随着夜深,疲惫袭来,问题开始出现。
“哎哟!”一声压抑的低呼。一个背着火绳枪和弹药箱的野狼峪护卫,脚下被石头一绊,踉跄扑倒。虽然反应快,用手撑住了,但背上的东西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噤声!”前面带队的老兵低喝,警惕地望向四周。
“对、对不起……”那护卫慌忙爬起来,检查装备。还好,枪和弹药箱绑得紧,没散。
雷虎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打了个手势,队伍继续前进。但这事开了头,似乎带来了霉运。
没走多远,负责驮运炮身的骡马队伍里,一匹骡子不知是受惊还是累了,突然尥了个蹶子,背上捆扎的炮管滑向一边,差点把旁边的另一匹骡子也带倒。牵马的工匠赶紧安抚,重新捆扎,又是一阵压抑的忙乱和器物碰撞声。
“搞什么!动静小点!”雷虎忍不住低声斥道。
“大人,这骡子可能被什么虫咬了,有点躁……”工匠委屈。
“行了,赶紧收拾好,跟上!”
好不容易平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又出状况。一个背着一大包“毒烟弹”试验弹的护卫,大概是太困了,走着走着居然打起了瞌睡,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手下意识往旁边一抓,正好抓住前面老兵的背囊带子。
“谁?!”老兵反应极快,反手就要拔刀。
“别!是我!我差点摔了……”护卫赶紧松手,小声解释。
老兵收回手,没好气地低骂:“走路看道!摔了是小,把你背上那堆‘臭蛋’砸了,咱们全得跟着变熏肉!”
队伍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沈清欢走在队伍中段,听着这些动静,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这就是仓促集结、训练不足的混合队伍的弊端,默契不够,容易出状况。但没办法,时间不等人。
雷虎显然也意识到问题,下令短暂休息,重申纪律。但夜路难行,疲惫是最大的敌人。后半夜,队伍里打瞌睡、走神、小磕碰的情况越来越多。甚至有个火枪手,因为太困,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摸着火绳枪的扳机(虽然没装火药),结果不知怎么碰开了机簧,燧石擦在钢片上,在寂静的夜里“咔嚓”冒出一串火星,把他自己和周围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你他娘的想提前开火给北蛮报信啊!”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火枪手欲哭无泪。
雷虎脸色铁青,但忍着没发火,只是下令加快速度,必须在天亮前赶到第一个预定的隐蔽点。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距离隐蔽点还有不到五里地,穿过一片稀疏林地时,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前方探路的老兵,突然发出短促的鸟鸣示警——有情况!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伏低身体,手按武器。雷虎和几名精锐老兵悄无声息地摸到前面。
月光下,只见林间空地上,竟有十余个身影,正围着两堆小小的篝火,低声交谈,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在啃食。看装束,皮袍,辫发,携带弯刀弓箭——是北蛮的游骑哨探!而且距离他们选择的路线如此之近!
沈清欢心一沉。是巧合,还是行踪暴露了?
雷虎仔细观察片刻,回来低声道:“十一个人,应该是北蛮的夜不收(哨探),看样子是在此歇脚。我们人比他们多,但一动武,难免闹出动静,若附近还有他们的同伙……”
沈清欢快速思索。打,有把握全歼,但不能保证绝对安静,一旦有人逃脱或发出信号,后果不堪设想。绕路?时间来不及,天快亮了。而且,这队哨探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意味着危险。
“用弩,无声解决。”沈清欢当机立断,“挑二十个好手,摸近,一波齐射,务必全歼,不留活口。其他人戒备,准备补刀和清理痕迹。”
“是!”雷虎点头,这无疑是最稳妥的办法。他迅速点了二十名最精锐、擅长用弩的老兵,带上装了三棱破甲箭头的强弩,借着树木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沈清欢和其他人紧张地注视着。只见那些黑影如同狸猫,迅速接近,在距离北蛮哨探约三十步处停下,借助树木和草丛隐蔽,端起弩。
“放!”雷虎一声低喝。
“嗖嗖嗖嗖——”密集的破空声响起,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噗嗤!”“呃啊!”“敌袭——”北蛮哨探猝不及防,瞬间被射倒七八个!但有两个反应极快,一个猛地向旁边翻滚,弩箭擦着他的皮袍飞过,另一个则嘶吼着扑向身旁的战马,想上马逃跑,同时抓起胸前的骨哨就要吹响!
“拦住他!”雷虎厉喝,自己已如猛虎般扑出,手中腰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斩向那个试图上马的北蛮哨探。
其他老兵也纷纷弃弩抽刀,扑向残余的敌人。短促而激烈的搏杀在篝火旁展开,刀光闪烁,闷哼惨叫声响起。
那个被雷虎盯上的北蛮哨探极为悍勇,虽然肩膀中了一箭,却悍然拔刀与雷虎战在一起,刀法凶狠,一时间竟拦住了雷虎。而他口中的骨哨,已经放到了嘴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与刀剑交击、厮杀呐喊截然不同的闷响,在不远处炸开!
是火枪!谁开的枪?!
众人皆是一惊。只见那个正要吹响骨哨的北蛮哨探,胸口猛地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僵了一下,动作变形,被雷虎抓住机会,一刀劈翻!骨哨掉落在地。
开枪的是之前那个走火冒火星的火枪手!他不知何时,居然已经给自己的火绳枪装填好了火药和弹丸,刚才情急之下,也顾不上隐蔽了,端起枪,对着那北蛮哨探就搂了火!距离不过二十几步,这一枪,正中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