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那人越走越近,晨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一张黝黑、棱角分明、带着山野风霜痕迹的脸,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透着精光,嘴唇紧抿着,显得有些严肃甚至木讷。他穿着打满补丁的褐色粗布短打,腰间围着兽皮,脚上是草鞋,背着个半旧的竹篓,里面似乎装着些草药和山货,手里握着一张简陋但保养得很好的猎弓,箭壶里插着几支同样绑着红布条的竹箭。
典型的山民猎户打扮。但他刚才那几箭,又快又准,时机把握得极好,明显不是普通的猎户。
猎户走到石坳附近,停下脚步,目光在狼狈不堪的众人身上扫过。看到地上奄奄一息、腰间敷着绿色草糊、被几人用力按压着伤口的银铃时,他眉头皱了一下。又看到瘫在地上、尿了裤子、惊魂未定的胡郎中,以及手持木棍、气喘吁吁的赵石李木,最后,目光落在了只穿着一件宽大破外袍、光着两条沾满泥污和草屑的小腿、手里还死死捏着一块沾血破布、姿势别扭、表情尴尬的沈清欢身上,还有旁边同样狼狈、脸色通红不敢看人的楚玉,以及吊着胳膊、神色警惕的周大山。
这群人的组合,怎么看怎么怪异。有重伤的女子,有吓尿的老头,有衣衫褴褛、疑似没穿裤子的年轻姑娘,有书生,有壮汉……个个带伤,满身泥污血污,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难。
猎户的目光尤其在沈清欢那两条光腿上和手里攥着的血布上多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山民特有的、带着距离感的木讷。
“外乡人?”猎户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怎么跑这深山老林来了?还招惹了野猪。”
周大山是江湖老手,见对方似乎没有恶意,而且刚才出手相助(虽然可能只是驱赶野猪,未必是特意救他们),便抱了抱拳(尽管吊着一只胳膊姿势有点怪),客气道:“多谢这位大哥出手相救。我们……我们是行商的,路上遇到了山匪,货物被抢,伙计被杀,我们几个侥幸逃出来,慌不择路跑进了山里,迷了路。我这妹子受了重伤,急需救治,还请大哥行个方便,指点个出路,或者……能否借个地方,让我妹子稍作包扎?”
周大山这番说辞半真半假,行商遇匪是假,逃命受伤是真,听起来倒也合理。
猎户听完,没什么表情,只是又看了一眼银铃的伤口,和沈清欢手里那块血布,淡淡道:“这伤不轻,草糊止不住。再不止血,人就不行了。”
沈清欢一听,急了:“那怎么办?大哥,您是山里人,认得草药,能不能救救她?我们……我们有钱!”说着,她下意识去摸怀里,结果摸了个空——钱袋早就在被追杀时跑丢了,只有包袱里几块硬邦邦的饼子和那点要命的证据。她尴尬地收回手。
猎户似乎没在意她有钱没钱的许诺,只是道:“我那儿有点炮制过的止血药,比这新鲜草叶子强。但住的地方简陋,离这儿还有段路。”他顿了顿,看着周大山,“你们能走吗?”
“能!能走!”沈清欢连忙点头,又担忧地看向银铃。
银铃此刻意识有些模糊,但听到了对话,强撑着睁开眼,对周大山和沈清欢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这猎户是唯一的希望。
“那行,跟我来吧。动作轻点,别惊扰了别的野物。”猎户说完,转身就往回走,脚步稳健,显然对山路极为熟悉。
“快,帮忙扶起银铃,跟上去!”周大山对赵石李木道。
几人连忙小心翼翼地将银铃扶起。沈清欢也顾不得尴尬了,赶紧把手里的血布胡乱塞进怀里(反正也没地方放),又把脚边那块从石头缝里踢出来的、脏兮兮的后布片飞快捡起,也顾不上穿(也穿不上了),胡乱卷了卷塞进包袱,然后紧紧裹了裹身上那件宽大的外袍,尽量让下摆遮住多一点,虽然还是漏风,但总比光着强。她这副模样,活像个偷穿大人衣服、还没穿裤子的小孩,滑稽又狼狈。
楚玉想帮忙,又不敢看沈清欢,只能低着头,和周大山一左一右架着银铃。赵石李木搀扶着腿软走不动道的胡郎中。一行人跟着猎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林更深处走去。
猎户走在前面,速度不慢,但会偶尔停下来等等他们,遇到难走的地方还会简单提醒一句。他不怎么说话,显得沉默寡言。
沈清欢走在后面,光着的两条小腿被荆棘和草叶划得生疼,那件外袍又宽大,走路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摔倒。她心里把那些黑衣人骂了千百遍,又哀叹自己这倒霉的“裤子”运。
走了约莫两刻钟,翻过一个小山坡,眼前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空地上,依着一处天然的山壁凹陷,搭建着一座极其简陋的、用木头、茅草和泥巴糊成的小屋,屋顶冒着细细的炊烟。小屋旁边,用树枝简单围了一圈篱笆,圈出一小块地,种着些蔫头耷脑的菜。屋檐下挂着几张硝制过的兽皮,和一些风干的草药、山菇。看起来,这就是猎户的住处了,比之前看到的那几间诡异茅屋更加偏僻、简陋,但也更加……正常,有生活气息。
“到了。”猎户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进来吧,地方小,将就一下。”
小屋里面比外面看着还小,一眼就能看全。进门是个兼做厨房和堂屋的小间,角落里有个土灶,灶上架着个缺了口的瓦罐,正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草药和野菜的、不算好闻但也不难闻的气味。墙上挂着些简单的农具和猎具,还有几张更粗糙的兽皮铺在地上当褥子。里间用一张破草帘子隔着,估计是睡觉的地方。
虽然简陋,但还算整洁,至少比之前那个阴森诡异的茅屋感觉正常多了。
猎户从墙边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一个小陶罐,打开塞子,里面是暗红色的药粉。他倒出一些在干净的树叶上,又去灶边,从那瓦罐里舀出一点热水,倒进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
“把她扶过来,伤口清理一下,敷这个。”猎户言简意赅。
周大山和楚玉连忙将银铃扶到一张铺着兽皮的木墩上坐下(算是屋里唯一的“家具”了)。猎户走过来,看了一眼银铃腰间的草药糊和那叠浸透的布片,没说什么,用热水浸湿一块相对干净的粗布(看起来像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示意沈清欢:“你来,把旧的弄掉,擦干净,别沾生水。”
沈清欢赶紧接过布,小心翼翼地清理银铃伤口周围已经干涸的血污和那糊成一团的绿色草渣。猎户给的药粉似乎很有效,撒上去不久,血就慢慢止住了。猎户又用另一块干净(相对而言)的粗布,替银铃重新包扎好,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外伤。
“伤口太深,失血过多,我这药只能暂时止血,还得好好养,不然会发热,危险。”猎户包扎好,起身,去灶边搅了搅瓦罐里的东西。
银铃敷了药,疼痛稍减,加上失血过多,精神不济,靠在楚玉身上,昏昏欲睡。
沈清欢松了口气,这才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尤其是两条光着的小腿,被荆棘划出了不少血道子,火辣辣的。她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地上,也顾不得脏了。
猎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里间,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条灰扑扑的、打着补丁、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粗布裤子,扔给沈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