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个生存循环,他被迫大幅降低了所有活动的强度与精度。原本需要凝神静气的制陶工作变得难以持续,稍一专注,左眼的模糊和胀痛就干扰着他的判断;耗费眼力的造纸工序更是被无限期搁置;至于需要双手稳定、目光锐利才能完成的狩猎,尤其是依赖投掷精准度的活动,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视野的缺损和畏光,迫使他更多地依赖右眼有限的视角、指尖的触感以及双耳的警觉,整个人的动作因此变得笨拙、迟疑,仿佛一夜之间退化了许多。
尤其到了光线晦暗的“警戒”时间,这种不便更是被放大成了致命的威胁。左侧视野的盲区,让他对环境的感知出现了致命的漏洞。
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夜行动物踩断枯枝的轻响,甚至是他自己移动时衣物摩擦的声音,都因为无法被双眼即时确认而显得可疑、惊悚。那神秘的金属敲击声,更是无数次在他精神紧绷时,被他过度敏感的听觉捕捉、放大,引发一次次误判,让他冷汗涔涔,紧握武器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感觉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安全感和对环境的掌控感,正随着视力的受损而迅速流失,生存的容错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种岌岌可危的状态。
然而,生存本身,从不允许长久的沉溺于伤痛或懊悔。在一次短暂且收获寥寥的“探索”末尾,运气眷顾,他用投石索侥幸击中了一只落在礁石上歇脚的、颇为肥硕的海鸟。
收获蛋白质的短暂喜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小的涟漪,迅速便被更现实的焦虑所取代:如何保存它?
传统的熏烤之法,需要收集大量特定木材,并需要人长时间守在火堆旁,小心控制火候与烟量,以他目前精神和身体的状况,实在难以支撑。而若只是简单地悬挂在通风处风干,在这座海岛无处不在的、饱含盐分与水汽的空气侵蚀下,肉类腐败的速度快得令人绝望。
他清晰地记得之前捕获的猎物,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变质,最终不得不忍痛舍弃的记忆。他迫切需要一种新的、更节省体力且更为有效的食物保存方法,尤其是在他自身行动能力大打折扣的时期。
“冷库”的概念,从他记忆的库存中被提取出来。
他无法制造寒冷,那远超他目前的能力范畴,而是去寻找并利用自然界已然存在的冷源。
他努力回忆,一些极其久远的、属于童年时代的画面碎片浮现出来:炎炎夏日,农村的祖辈将新鲜的瓜果、甚至一块需要保鲜的猪肉,用绳索吊入深邃的水井之中。井底深处,大地仿佛拥有恒定的呼吸,其温度常年稳定地低于地表喧嚣的空气,尤其是在炎热的季节,那里能提供一个低温的环境,如同一个天然的冷藏室,能显着地延缓食物腐败的进程。
岛上没有现成的水井,但他可以亲手挖掘一口。
这绝非一项轻松的工作,尤其是在他左眼视物不清、深度感知受损的情况下。然而,这项工作与那要求极致精密的榫卯不同,它更依赖纯粹的体力、持久的耐力和一种近乎愚公移山般的毅力。
或许,这种简单、直接、能看到明确进展的体力付出,反而能对抗伤病带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挫败感。他需要一种实实在在的、一铲一土累积起来的成就,来证明自己并未被击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