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锁定在左小腿外侧,那块微微凸起、颜色呈现不祥深红、触之坚硬如石的肉瘤区域。他能清晰地用手指感受到,肌腱原本流畅的走向在此处被粗暴地扭曲、中断。
他握紧了那柄粗糙却散发着致命锋锐气息的珊瑚刀,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微微颤抖。
他俯下身,屏住呼吸,将所有精神集中到极致。将珊瑚刀刃那打磨得极薄的尖端,精准地抵在了肉瘤最凸起部位的下缘,一个他凭借解剖知识判断相对远离主要血管的区域。
然后,是意志对肉体本能最极致的反抗!他手腕稳定地发力,向内切下!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最深处迸发出来的痛吼,被紧咬的木棍死死堵住,化作一阵模糊而绝望的呜咽!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如铁石,巨大的力量几乎要挣断固定用的皮绳!
那是一种与以往任何受伤都截然不同的剧痛!锋利的珊瑚刃切开皮肤、皮下脂肪,最终触及那坚韧的筋膜和增生组织时,一种深彻脏腑、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痛感,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神经防线!
林墨的视野猛地一黑,耳边嗡嗡作响,意识的堤坝在痛苦的洪流冲击下摇摇欲坠!
他死死咬住口中的木棍,坚硬的木质深深陷入牙龈,咸腥的血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这额外的痛楚反而帮助他拉回了一丝即将涣散的意识。
汗水如同暴雨般从额头、鬓角滚落,迷蒙了他的视线。他不能停!停下就是前功尽弃,就是死亡!
凭借对自身肌肉纹理走向的深刻理解和一种近乎野蛮的意志力,他强行控制住颤抖不止的手臂,驱动着珊瑚刀,沿着肉瘤的基底,进行着精细而又残酷的锐性分离。
他必须像最谨慎的雕刻师,小心翼翼地避开主要的肌腱束和神经,只切除那团该死的、带来一切痛苦的增生组织。
切割的感觉通过珊瑚粗糙的刀柄清晰地反馈回来,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切割着强韧纤维的阻力感。
温热的鲜血随着刀刃的推进瞬间涌出,迅速染红了他的手、石台和下方的鹿皮,模糊了本就狭小的手术视野。
他顾不上擦拭不断流入眼睛的汗水与血水,全部的精神都系于那一点刃尖之上,每一次微小的推进、每一次角度的调整,都伴随着一次剧烈的、几乎让他瞬间崩溃的疼痛痉挛。
时间仿佛在极致的痛苦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舞蹈,在烈焰中煎熬。他能听到自己粗重如破旧风箱般的喘息,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
突然,刀刃触及一处异常坚韧的条索状组织,同时,一股更鲜红、涌出速度更快的血流猛地喷溅而出!
林墨心中一沉!他立刻放下珊瑚刀,用颤抖的手抓起准备好的竹夹子,凭着感觉伸入那片血泊之中,盲目而又急切地探寻、夹闭!
一次失败,两次落空,鲜血染红了他的手臂……第三次,他终于感觉到夹子咬合住了什么,血流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少许。但他无法完全止血,渗血仍在继续。
必须加快速度!
时间就是生命!
他再次抓起珊瑚刀,无视了几乎要淹没理智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加快了切割与分离的动作。
此刻,珊瑚刀的优势展现出来。它足够坚硬,在切割如此强韧的组织时没有出现黑曜石可能发生的崩口,虽然切割感粗糙而令人不适,但效率尚可。终于,在最后一次果断的切割下,最后一丝连接着健康组织的纤维被切断!
他扔下珊瑚刀,用竹夹子死死钳住那团约拇指大小、血肉模糊、令人望之生畏的增生物,猛地将其从创面中扯离!
“嗬——!”
一声混合着极致痛苦与解脱的抽气声从他紧咬的木棍缝隙中挤出。那一瞬间,那股深部的、如同被无形之手死死攥紧拧绞的压迫性剧痛,如同退潮般骤然减轻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虚脱感和更为汹涌的创面疼痛。他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几乎从石台上栽倒。他知道现在绝不能倒下!创面依然血肉模糊,渗血不止。
他强撑着最后的意志,用早已准备好的、大量的温开水疯狂冲洗创口,冲掉淤积的血块和组织残渣,直到能看到相对干净的、微微渗血的肌肉组织。
然后,他迅速将准备好的、细密的炭灰厚厚地、均匀地敷在整个创面上,紧接着,用干净的鹿皮条,一圈紧过一圈,死死地缠绕包扎,施加持续而稳定的压力,以期达到物理止血的效果。
当最后一下包扎完成,打上死结,他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直接从石台上滚落,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条濒死的鱼,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混浊的空气。
此刻的他全身都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冰冷粘腻。那根咬过的木棍滚落一旁,上面布满了深刻的齿痕和斑驳的血迹。
左腿的感觉变得一片麻木、沉重,仿佛不再属于自己。但那种曾让他夜不能寐的、深层的搏动性绞痛,确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广泛的、火辣辣的创口痛,以及因失血和极度紧张带来的虚弱与眩晕。
他勉强用尚存力气的右腿和手臂,支撑着爬行到水窖旁,喝光了手边所有储存的淡水,又强迫自己吞下几块坚硬的烤鱼干,为身体补充最基础的能量。
然后,他蜷缩在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堆旁,用鹿皮紧紧裹住自己冰冷颤抖的身体,陷入了长达十数小时的、时断时续的半昏迷睡眠。
他的身体需要休息,而他,只能在焦虑与祈祷中等待,祈祷炭灰能够有效止血,祈祷那无所不在的、可怕的感染不会乘虚而入。
接下来的几天,是比手术过程更加漫长、更加煎熬的等待期。身体的每一丝变化,都牵动着他紧绷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