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日冕碑(2 / 2)

材料备齐,剩下的只需要将石柱的一端打磨出精确的斜面,使得打磨后的石针轴线,能平行于地球的自转轴,稳稳指向天球北极。而这也是最耗费时间的工作。

他用皮绳吊起沉重的石块作为铅垂线,用积蓄雨水的小洼地表面作为水平仪,反复比对、打磨、调整。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落在沾满黑色石粉的手臂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瞬间便被干燥的空气蒸发。

当这根耗费了无数心力的黑曜石晷针,终于以他认为最准确的角度,稳稳地插入平台中心预先凿好的深孔里时,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成就感的、庄严的喜悦,像温热的泉水般涌上心头。

至此,日冕雏形已经完成,剩下的就是刻画时辰线。他不需要分,不需要秒,那些是文明社会的精细划分。在这里,他只需要划分出属于幽影岛独一无二的、充满劳作与生存印记的一天。

他以晷针底部为圆心,用一根浸染了炭灰的柔软皮绳作为半径,在岩石表面上画出一个巨大的、近乎完美的半圆轨迹。

然后,他开始了与太阳长达十余日的、沉默而虔诚的漫长共舞。

每一天,当竹筒滴漏指示到某个他固定下来的属于“建造”的时刻,无论阴晴风雨,无论手头正在处理何种紧要或琐碎的事务,他都会准时来到这座尚未完成的日冕碑前。

他手持一根削得极细的木棍,像举行一个神圣的仪式,精确地标记下此时晷针投下的影子末端,在那道炭灰画出的圆弧上的确切位置。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却又因充满意义而显得无比庄重的过程。他像一个苦行的僧侣,每日在固定的时刻前来朝拜太阳,聆听光影的教诲。

他目睹着影子从西侧漫长的弧线顶端开始,每日一点点向东移动,随着太阳升高而慢慢变短,越过正午那决定性的、影子最短的一点,然后再缓缓变长,伸向东侧的边缘。他仿佛能透过这静止石针的阴影,感受到脚下这颗星球沉稳而不可抗拒的自转之力。

时间,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通过这移动的影子,在他亲手规划的舞台上,缓慢、精确、而又充满力量地展现着它的脚步。

每一个被标记下的点,他都不会轻易放过。他用最坚硬的燧石凿子,辅以沉重的石锤,一点点地、极具耐心地在岩石上刻凿出一个深深的、不易被风雨磨灭的凹点。然后,在凹点旁边,他会刻下一个简单的、他自己创造的象形符号,赋予这个时辰独一无二的名字和意义。

在西方最长的影点,他刻下三道简洁的波浪线,代表“归巢”,寓意一日劳作的结束,回归营地,安眠休憩。

稍东处,刻下一片叶子上挂着一滴欲滴的露珠,代表“晨启”,象征万物苏醒,晨光初露,新的一天开始。

靠近正午前的位置,刻下一把简易的鱼叉和一张拉开的弓箭,代表“渔猎”,这是上午最主要、最需要投入精力的工作。

正午时分,影子最短,几乎就收缩在晷针正下方,他刻下一个圆圈,中间深深点了一点,代表“顶日”,太阳位于天顶,光芒与力量达到极盛,也提醒自己稍作休憩,躲避酷热。

下午的区域,刻下一把耒耜的图案,代表“垦殖”,意味着下午的工作重心是照料他那小片盐田和几处试验性的作物地块。

东方影长再次达到末端的地方,他刻下一个简化的房屋图案,代表“夕照”,提醒自己日光将尽,是该收拾工具,返回庇护所的时候了。

每一个符号,都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刻度,而是一个时辰的名称,也是一项具体行动的指令,是一段生存节奏的缩影。

时间,这个虚无的概念,从此被赋予了具体的任务、形象和意义,与他每日的呼吸、劳作、休憩紧密地编织在一起。

当最后一个代表“夕照”的刻点在燧石与岩石的撞击声中完成,他直起有些酸痛的腰背,退后几步,站在平台的边缘,静静地望着这座完全由他一手一脚、一思一念建造起来的,粗糙、古朴而又宏大的日冕碑。

正值夕阳西下,晷针的影子被落日余晖拉得极长,像一根坚定的指针,精准无误地指向岩石上那最后一个刻点。

金色的光芒如同熔化的琥珀,温柔地洒在布满刻痕的岩石表面上,仿佛为其镀上了一层神圣而永恒的光辉。在这一刻,他感到自己并非仅仅在雕刻石头,而是在雕刻时间本身,将流逝的无形,固化为了不朽的见证。

从这一天起,他的生活节奏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他开始更多地来到这片开阔的平台,根据影子的位置安排一天的日程。

当清晰的影子落入“渔猎”区域,他便自然而然地拿起工具走向海浪拍击的海岸;当影子的尖端触及“垦殖”的符号,他会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向那片需要精心照料的土地;当夕阳将长长的影子推向他刻下的“归穴”波浪线时,即使天际还残留着一抹亮色,他也会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工具,准备返回那处能给他安全与温暖的营地。

一种深沉的、与天地同步的、近乎禅定的平静感,开始如同涓涓细流,注入他干涸已久的心间。

通过这座日冕碑,他重新确认了自己在浩瀚宇宙中的微小却确切的位置。这座石质的碑铭,是他向吞噬一切的虚无发出的第一声、也是最为坚定和有力的挑战宣言。

夜幕降临,星辰如同碎钻般洒满天鹅绒般的穹顶。他并没有立刻返回营地,而是坐在冰凉的日冕碑旁,就着清冷的星光,用指尖一遍遍抚摸着那些由他亲手刻下的、深深浅浅的凹痕与符号。岩石粗糙的质感,带着白日的余温,透过指尖传来,这种确凿的、原始的触感,比文明世界里任何光滑的纸张、任何清晰的印刷字体,都更令他感到安心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