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险是真实且巨大的。但与体内那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发展、足以致命的营养衰竭相比,这场有计划的冒险,成了唯一符合逻辑和生存本能的选择。
第二天拂晓,天空刚泛起鱼肚白,他便已准备就绪。他带上了锋利的黑曜石手斧、那柄珍贵的燧发短刀、一个编织得异常结实的背负式藤筐、那根为潮池工程制作的、末端带有自制铁木钩爪的长竹竿,以及充足的淡水和用蕉叶包裹的熏肉条。他仔细检查了左腿的支撑绷带,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清凉空气,然后毅然步入了那片既是资源宝库、又是绿色迷宫的丛林。
路途的艰难,远超他基于衰退体力所做的预估。虚弱感像一件湿透的沉重外套包裹着他,林间每一道隆起的老树根、每一处湿滑的斜坡,仿佛都被无形地放大了。
每一段上坡路都让他气喘如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挣脱束缚。他不得不频繁地停下来,背靠着长满苔藓的巨树树干,听着林间不知名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猴啼,努力平复如同风箱般的呼吸,凝聚继续前进的力量。
此刻,丛林不再仅仅是他需要去征服、利用或躲避的背景环境,它变成了一个充满实质阻力的、需要他调动全部残余精力才能勉强通过的巨大实体。
他依靠着模糊的记忆、太阳在树叶间隙投下的光斑以及岩石上苔藓生长的方向来艰难地导航,在巨大的板状根和垂落的气生根组成的迷宫中迂回前进。
时间在汗水与喘息中一点点流逝,内心的焦虑也开始如藤蔓般滋生、缠绕:如果记忆出现偏差,找不到那片林地怎么办?如果那些野柑桔早已被成群的猴子或飞鸟啄食殆尽怎么办?如果……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终于,在日头接近中天、阳光变得灼热之时,他挣扎着踏上了那片地势较高的林地。
他急切地抬头望去,目光穿透层叠的枝叶,心脏猛地一跳——它们还在!那几棵树的枝头,依然沉甸甸地悬挂着一个个青绿色的、拳头大小的果实。它们似乎比他记忆中更大了一些,但距离想象中的成熟金黄色,依然遥不可及。
希望,此刻就高悬在头顶,散发着生命的气息,却依然遥不可及。树干高大、笔直、光滑,几乎没有可供攀附借力的低矮枝杈。以他目前的体力状态,尝试攀爬无异于自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急躁,取下了那根长长的竹竿,调整姿势,站稳马步,将竹竿高高举起,尝试用顶端的钩爪去够距离最近、看起来最饱满的一簇果实。
距离太远,竹竿本身的重力和长度让它在他手中难以控制地摇晃、摆动。几次尝试,钩爪只是徒劳地刮过坚韧的树枝,引得一阵树叶的沙沙作响,仿佛是大树无情的嘲弄。
他颓然地松手,任由竹竿倒下,自己则背靠着那棵可望不可即的果树,滑坐在厚厚的腐殖质上。极度的疲惫和强烈的挫败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凹陷的指甲,用舌头舔舐着依旧红肿、一碰就隐隐作痛的牙龈,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求生欲,如同地下涌出的炽热岩浆,猛地驱散了短暂的消沉。
他重新站起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旁边不远处一棵稍微矮小一些、但枝杈横生、更易于攀爬的乔木上。一个替代方案迅速在脑中成型。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利用黑曜石手斧在树干上砍出几个浅浅的踏脚点,然后艰难地、一步一步地爬上了那棵辅助树,在一个相对稳固的树杈上站稳。
现在,他离目标果树的高度差被显着缩小了。他再次举起竹竿,这一次,手臂的颤抖似乎减轻了一些。他调整呼吸,将全身的力气和意念都灌注到手臂上,用钩爪极其小心、精准地套住了一根挂着两颗硕大青柑桔的细枝。然后,他开始缓缓地、稳定地旋转竹竿,利用钩爪的扭力,试图将那根树枝拧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手臂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举握和发力而剧烈抗议,如同被火焰灼烧。
就在他感觉力量即将耗尽的那一刻,伴随着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咔嚓”断裂声,那根树枝连同上面两颗沉甸甸的、象征着生命希望的青柑桔,终于脱离了母体,直直地坠落下去,发出两声沉闷的“噗噗”声,砸在下层松软的腐叶地上。
他几乎是从那棵辅助树上滚落下来的,也顾不上摔落的疼痛,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如同拥抱失而复得的珍宝,将那两个果实紧紧抓在手中。
它们的外表粗糙得如同砂纸,摸起来坚硬如石,凑近了闻,能嗅到一种清冽、略带辛辣感的独特草木香气,与他记忆中柑橘类的芬芳略有不同,却更显野性。
他用燧发刀小心翼翼地切入厚实的果皮。内部,淡黄色的果肉紧密地包裹着,汁水不算丰沛,但当他切开时,那股强烈、纯粹、极具冲击力的柑橘酸味,瞬间在周围的空气中爆炸开来,驱散了林间的湿闷。
林默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跃出喉咙。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虔诚的激动,掰下一小瓣坚硬的果肉,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放进了嘴里。
剧烈的、近乎原始的酸味如同电流般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口腔,冲击着每一个味蕾,让他整张脸都不受控制地紧紧皱缩在一起,口水如同泉涌般不受控制地大量分泌。
这酸味强悍、直接,甚至带着一丝野性的粗粝感,但对于一个体内渴望维生素C已久、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喊救赎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世间最甘美、最救命的滋味。
他细细地、几乎是仪式般地咀嚼着,感受着那酸涩的汁液在口中迸发,然后缓缓吞咽下去,仿佛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微小却至关重要的维生素C分子,正沿着他的食道,欢快地涌入血液,奔赴那些急需它们滋养的组织。
他没有贪多,一方面是这酸味实在挑战极限,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可能引起的肠胃不适。他将两个来之不易的果实,以及那段折下来的、上面还挂着几个较小果实的枝条,无比珍重地放进了藤筐的最深处,并用柔软的蕉叶仔细垫好。
返程的路,依旧充满了艰辛与疲惫,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需要休息。但林默的心境,却与来时截然不同。脚步虽然依旧沉重,但内心却充满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盈的笃定。
当晚,在跳跃的篝火旁,他将部分柑桔肉用力挤压,让那酸涩的汁液滴入盛满清凉雨水的陶碗中,制作了最简单的、却意义非凡的天然柑橘水。
他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啜饮着,每一口都酸得他忍不住眯起眼睛,龇牙咧嘴,但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一种强烈而清晰的、身体正在被修复、正在重获生机的信念感。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开始有规律地、定量食用这些宝贵的野柑桔,同时也更加有意识地扩大他的“菜谱”,主动搜寻和尝试其他可能富含维生素的野菜嫩芽和可生食的植物部分,努力使饮食结构变得更加多样化。
效果是缓慢却确凿的:牙龈出血的症状,在大约一周后开始明显地减轻,那抹刺眼的粉红色渐渐从漱口水中消失;指甲上那诡异的凹陷虽然没有立刻恢复平整,但恶化的趋势被成功遏止了;而那种如影随形、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也如同被阳光逐渐驱散的晨雾,开始一点点地退去,让位给久违的、虽然微弱却在持续增长的力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