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温烧结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然后,他开始用湿泥封堵窑体的通风口和烟囱,让窑火在密闭空间内自然熄灭,陶器随之缓慢冷却。急速降温同样会导致炸裂。这最后一段等待,又需要一天一夜。
等待是无声的煎熬,林默几乎彻夜未眠,耳朵捕捉着窑内的细微声响,心中反复推演每一个环节。
次日,当东方泛起鱼肚白,窑体彻底冷却。他用微微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扒开窑口的封泥。
窑室内,那只凝聚了无数心血的陶锅,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它通体呈现温暖的浅褐色,表面因海草灰烬的落釉作用,点缀着深色斑点和微弱光泽。他屏住呼吸,用树枝轻轻敲击锅壁。
“铛……”
一声清脆、悠长、带着金属质感的回响,在清晨的空气中优美荡漾!这与他之前那些陶器发出的沉闷声响截然不同!
他强抑激动,小心地将其取出。锅体入手沉实,手感冰凉坚实。
他仔细检查每一个细节:锅身浑圆规整,不见裂纹;两个耳柄对称牢固;倒入溪水,静置良久,锅壁没有任何渗水。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成就感冲刷全身。他迫不及待地清洗新锅,将其架在灶台上,并在里面放入一小块肥油。
猪肉在锅底融化,发出“滋滋”声响,锅体却稳如泰山。他放入野菜和熏肉,用竹铲翻炒。食物在锅中均匀受热,油脂与食材的香气热烈混合。这是他登陆这片孤岛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炒菜”!
品尝完食物,他没有允许自己休息,立刻投入了对脂肪的处理之中。他将大块的板油和脂肪组织切成更小的块状,放入这个烧制成功并带有耳柄的厚壁陶锅里。
他在陶锅里加入少量清水,然后将切好的脂肪块放入,置于篝火余烬上慢慢熬煮。
随着水温升高,脂肪块开始软化、融化,乳白色的油脂逐渐析出,与水混合在一起。持续而耐心地加热,锅中的水分一点点蒸发,最终,锅里只剩下清澈滚烫、微微泛着诱人金黄色的液态油脂。
原本浓烈的腥臊气,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被一种醇厚、温暖、令人充满安全感的油脂香气所取代。
他全神贯注地控制着火候,不能让油脂过热至冒起青烟,那不仅会产生有害物质,也会影响油脂的风味和储存期限。
他用一根长长的、表面光滑的竹筷,不停地轻轻搅动,让每一块脂肪都能均匀受热,释放出全部的精华。
整个过程缓慢、专注,充满了一种近乎于原始炼金术般的庄严。凝视着固态的、洁白而油腻的脂肪,在温和热力的催化下,神奇地转化为金黄色的、如同液态阳光般流动的能量精华,一种混合着创造与收获的奇妙感觉,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最终,所有的脂肪块都彻底融化,锅里只剩下少量微焦酥脆、香气扑鼻的油渣。之后他会撒上一点点珍贵的粗盐吃掉,作为对自己艰辛劳作的一点犒赏。他熄灭了火源,让滚烫的猪油在陶锅中静静沉淀、稍微冷却。
他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储存容器——几个粗大、节长的竹筒,内部被他反复打磨得光滑如镜,并且用火仔细烤过,进行了彻底的消毒和毛孔封闭。
他用一个自制的、边缘光滑的竹勺,极其小心地将上层清澈透亮、不含杂质的猪油,一勺一勺地舀入青翠的竹筒之中。
那温润的、流动的金色液体,缓缓注入天然的竹制容器,在火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浓郁醇厚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仿佛将“丰饶”二字具体化了。
他一共装满了三个结实的大竹筒,待其完全冷却凝固后,这些液体黄金将会变成洁白细腻、膏状凝脂的猪油。他用事先准备好的软木塞紧紧塞住筒口,并用收集来的树蜡融化后进行密封,确保万无一失。最后,他将这三筒珍贵的脂肪储备,郑重地安置庇护所最阴凉、最干燥的位置。
凝视着那三筒已然凝固、象征着能量与安全的洁白脂肪,林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近乎于宗教般的踏实与安宁。
这不同于熏房里那些蛋白质条,这是更基础、更高效、更能直接转化为生命动力的能量储备。一勺猪油,所能提供的热量远超同等重量的肉类,可以用来煎炒食物,可以在寒夜中为身体提供宝贵的保温层。
那醇厚温暖的香气仿佛依旧萦绕在唇齿之间,而丛林深处那声决定命运的燧发枪巨响,以及野猪那双充满疯狂与死意的血红眼睛,已成为他灵魂画卷上,又一个无法磨灭、时刻警醒着他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