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永不疲倦的潺潺流水,如同为林默一手打造的生存条件注入了永恒而稳健的脉搏。清洁水源的稳定可得,不仅意味着更健康的生存基础,也为他打开了通往更精细、更复杂生存模式的大门。
然而,便利往往催生出新的产物:烹饪后残留的厨余——坚韧的野菜根茎、腥软的鱼内脏、尖锐的贝壳碎片、难以处理的动物碎骨;潮池定期清理出的、富含有机质却散发着腥气的黑色淤泥;垂直农场日常修剪下来的枯黄叶片与败落枝条;以及日复一日燃烧篝火、烧制陶器后积攒下的草木灰烬……
这些形态各异的“废弃物”,开始在他的营地周围悄然堆积,从偶尔需要费神处理的零星麻烦,逐渐演变成了一个无法视而不见、不容忽视的生存问题。
它们吸引着成群结队的苍蝇,营造出若有若无的腐败异味,与他竭尽全力营造的洁净的生存环境格格不入。更深层次上,林默内心深处那杆关于“索取与回报”的无形天平,开始因此失去平衡,微微震颤。
他从这座岛屿慷慨却又沉默的怀抱中获取了太多:遮风避雨的木材,奠基垒墙的石块,维持生命的猎物,提供维生素的植物,乃至维系一切的水源……而他所产生的这些“代谢产物”,这些被视为无用的尾端,却只是被简单地弃置一旁,成为了环境的负担,甚至可能是潜在的、缓慢发酵的污染源。
这背离了他潜意识里开始追求的“共生”关系。这更像是一种他所熟悉的、那个远去文明世界的痼疾——只知索取,吝于回馈,进行着线性的、最终必然导致枯竭的消耗,并不断制造出无法消解的垃圾。
他迫切地需要一种专属于这片荒岛、基于最朴素生态理念的“循环方式”。
灵感并非瞬间的顿悟,而是源于他长期、细致的观察,以及之前所有探索成果的自然延伸与有机串联。
他看着那些混合的厨余,想到潮池里那些贪婪的蟹将军和沉默的贝类居民,或许会对此感兴趣;凝视着潮池底部那肥沃的黑泥,想到垂直农场上那些渴求养分的作物,或许会视若珍宝;打量着堆积的枯枝落叶,想象着它们若能安然腐烂、分解,回归尘土……而那看似无用的草木灰,他早已在实践中验证了其驱赶害虫、补充钾肥的独特效用。
一条原本模糊的想法,开始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连接成形。他需要做的,并非凭空创造什么全新的东西,而是将那些已经建立、看似独立的生存节点,用一种名为“循环”的无形丝线,巧妙地、牢固地串联起来,让能量与物质在其间流淌不息。
首先是厨余垃圾的转化。 他不再将烹饪后产生的残渣随意丢弃或进行简单的、眼不见为净的掩埋。他特意准备了一个专用的、带有紧密贴合盖子的陶罐,专门用于盛放每日产生的厨余。
每天傍晚,当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他会捧着这个陶罐走向潮池,将里面细碎的鱼肠、剔下的肉骨、老韧的菜根,仔细地、均匀地撒入不同的潮池中。
最初这只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密切观察着潮池“居民”们的反应。很快,螃蟹们用敏捷的鳌足表达了欢迎,贝类也似乎张开了微小的滤食器官,这些被视为废弃物的东西,迅速被纳入了潮池内部的微型食物链,被分解、吸收,转化为甲壳内的血肉与池底更丰富的沉积物。厨余垃圾,非但没有成为负担,反而变成了潮池生态的“加餐”,间接提升了系统的总体产出。
定期清理潮池,防止沉积物过多而败坏水质,是林墨必要的维护工作。
以往,这些挖掘出的、黑臭粘稠的淤泥,被他视为纯粹的负担,需要耗费气力搬运到远处倾倒。现在,他以新的眼光审视它们:这些淤泥,饱含着被潮池生物消化、分解后的精华,是极佳的天然有机肥。
他将清理出的淤泥摊铺在营地附近一块平整、向阳的大石板上,任由热带灼热的阳光进行彻底的暴晒消毒,以杀灭可能潜藏的寄生虫卵。待其干透龟裂,再用木棍敲碎、碾细,便成了供给垂直农场和未来稻谷试验田的宝贵“营养土”。
他小心地将这些黑金色的粉末撒在作物的根部,仿佛能听到植物根系贪婪吮吸的声音,而作物们则以更加油绿、茁壮的姿态回报这份来自海洋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