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气味飘散出来。
不是腐臭,不是霉变,而是一种混合了尘土和极其陈旧谷物气息的味道,沉闷、干燥,像是打开了一个封存千年的粮仓。
林墨将石板完全移开,探头看向罐内。
罐子内部约三分之二满,装着黑褐色的、碳化的颗粒状物质。他小心地用两根细木棍夹起一小撮,举到眼前。
颗粒已经严重碳化变形,但依然能辨认出基本的形态:椭圆形,细小,长度约两到三毫米,表面有纵向沟纹。他用指尖轻轻搓开几粒,内部是彻底碳化的粉末,没有任何发芽的可能性。
“谷物……”林墨喃喃道。
虽然与他熟悉的现代稻米有差异,但基本特征吻合。更关键的是,这些谷物是碳化的,而非腐烂。碳化意味着它们经历了高温但非完全燃烧的过程,可能是被故意烧过,也可能是在陶罐密封后,内部缓慢缺氧碳化的结果。
林墨重新封好陶罐,退回到凹陷边缘。他坐下来,目光在头骨圆环和中央陶罐之间来回移动。
大脑开始疯狂运转,试图解读这诡异的组合:
头骨象征什么?猎物?力量?图腾?祖先?还是某种祭祀的牺牲?圆环排列不是随意堆放,而是有明确规则的摆放。陶罐中的碳化谷物代表什么?食物?种子?生命延续的象征?
可能的解读方向在脑中碰撞:
头骨是献给神灵或祖先的祭品,谷物则是祈求丰收的象征。整个场地是一个祭祀台。
头骨可能是守护者,保护中央那罐珍贵的“种子”,也许是族群最重要的粮种,在灾难来临时封存于此,希望未来能重新发芽。
头骨代表死去的动物或人类?,谷物代表生命轮回。可能是某种安抚亡灵、祈求狩猎成功的仪式。
头骨的排列可能对应某种天文周期或季节变化,谷物则代表农耕节律。
林墨更倾向于第二种和第四种的结合:这像是一个试图保存“文明火种”的场所。那些史前岛民,在面对某种巨大危机时,将他们最珍贵的种子封存在陶罐中,用象征力量和守护的头骨环绕,希望有一天能回来重启生活。
但为什么选择了碳化的谷物?是意外还是刻意?
如果是刻意碳化,也许他们知道碳化能长期保存?或者这是一种“献祭”:将能发芽的种子转化为永恒保存的形式,献给神灵或留给未来?
太多疑问。
林墨在台地上停留了整个下午。他测量了头骨圆环的精确尺寸,记录了每种头骨的数量、种类、摆放角度。他检查了凹陷周围的岩面,寻找可能的刻符或标记,一无所获。
日落前,他采集了少量碳化谷物样本,用树叶小心包裹,又选取了一个保存最完好的鹿头骨,准备带回营地做进一步研究。
回程的下山路显得格外漫长。背篓里的鹿头骨虽然不重,却有一种心理上的沉重感。林墨不断回想那个画面:数十个空洞的眼窝,凝视着一罐碳化的种子。
那是一种怎样的心境?
绝望中的希望?终结前的保存?还是对不可抗力的屈服?
回到营地时,天已完全黑透。林墨没有立刻生火,而是先小心地将鹿头骨放置在营地边缘一块平整的石台上,又将碳化谷物样本装进一个小陶罐中保存。
然后他坐在火塘边,点燃篝火。
火光跳动,映照着不远处那个苍白的头骨。空洞的眼窝里,火光在闪烁,仿佛仍有生命在凝视。
林墨在“幽影日志”上画下了头骨祭坛的详细平面图、剖面图和陶罐草图。他写道:
“岛屿中部石灰岩台地发现‘头骨祭坛’。人工修整凹陷,卵石垒边。内外双环头骨。中央置粗陶罐,内装碳化谷物。
推测此为重要仪式场所,可能与农业、生死、传承相关;碳化谷物可能是‘种子库’,在危机时封存;头骨可能象征守护力量或祭祀牺牲。
不同于岩画的生机、独木舟的探索,此处弥漫着某种‘最后时刻’的气息。他们似乎在准备告别。”
写到这里,林墨停下笔,看向夜空。
星河灿烂。一万年前,是否也有一群人,在这样的星空下,完成那个最后的仪式?他们是否也仰望星空,祈祷种子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发芽,祈祷他们的文明不会彻底湮灭?
每一次发现,都在增加那个消亡文明的重量。他们不再只是模糊的“史前人类”,而是有血有肉、有恐惧有希望、会创造也会绝望的群体。
而林墨,一个偶然闯入他们遗迹的后世孤独者,正在一点一点地拼凑他们的故事。
这个故事,或许也是人类文明本身的隐喻:我们在时间的长河中留下痕迹,然后消失,只留下一些破碎的符号,等待后来者解读。如果他们能找到,如果他们愿意解读。
夜深了。林墨将日志合上,躺下。
闭上眼,脑海中依然是那些空洞的眼窝,和那罐黑色的碳化种子。
在梦中,他看见一群人,身形模糊,穿着兽皮,面容被阴影遮盖,正将头骨一个个摆成圆环。然后一个老者捧起陶罐,放入中央。所有人跪拜,口中念着听不懂的语言。最后,他们转身离开,消失在台地边缘的晨雾中。
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