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那抹粉色,沉默三息,忽然一把扯开外袍——动作利落得不像九旬老妪。
换上裙子的刹那,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陈年霜尘:脖颈线条陡然柔和,肩头轻盈起来,连垂眸时睫毛投下的影子,都添了几分青涩的颤意。
若单看这一身,任谁路过都会以为是哪家刚及笄的小姑娘,挎着篮子去摘花。
“好看。”苏昊点头,“以后就穿这个。”
她抬手,指尖微微发颤:“丹呢?”
“喏。”
他摊开掌心,一枚温润玉色丹丸静静卧着,泛着淡青幽光。
“若敢骗我……”她一把攥住丹药,声音冷硬,却掩不住底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抖,“我这辈子,再不信你半个字。”
话音未落,丹已入口。
药力如春水漫过荒原,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
最先变的是嗓子。苍哑如砂纸摩擦的声线,忽而清亮起来,像山涧撞上青石,叮咚作响;
接着是四肢百骸,沉寂多年的筋络仿佛被唤醒,血液奔涌得又急又热,胸口鼓胀着一股久违的轻盈;
那感觉,不是“好像年轻了”,而是实实在在地——往回抽了九十年光阴。
“我……真的……回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声音发颤,眼尾却燃起灼灼火光。
这不是功法催出的假象,不是强撑的回光返照。
是血是肉,是骨是魂,真真切切,活过来了。
“我这身子,还能再拔高些吗?”巫行云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问。
“能。”
“一年年往上蹿,十八岁前,骨节都还松着呢。”苏昊语气笃定。
“太好了!”
她猛地一攥拳头,声音里透出雀跃,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那……我原先的内力,还能找回来吗?”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回不去了。”苏昊答得干脆。
“啊?”
巫行云怔住,眉心一跳,“你早怎么不提一句?”
心里顿时像被塞了团湿棉絮,又闷又堵。
她曾是横压江湖九十余载的天山童姥,如今却只攒下九年功力——这点儿火候,怕是连梅兰竹菊四人联手都招架不住。
“天下哪有白捡的好事?”
“若让你重拾青春,又让你功力不损,那老天爷岂不成了开善堂的?”苏昊望着她,语调平缓却不容置疑。
“可……李秋水那毒妇若寻上门来,我拿什么挡?”她指尖无意识绞紧裙角,声音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有我在。”他笑了一声,目光沉静,“她来了,我接着。”
“……也只好如此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点不甘咽了下去,像收起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剑。
“往后,八荒六合唯吾独尊功,一个字也别再练。”
“那功法霸道是霸道,可烧的是自己的根,养的是自己的劫。”
“改修北冥神功吧。”
“吸人内力,化为己用——快、稳、后劲足。”苏昊言简意赅。
“可我没这功法的原本。”她脱口而出。
“拿着。”他从袖中抽出一册薄册,封皮素净,墨字清遒,递到她手边。
“太好了!”
她一把接住,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眼底霎时燃起久违的光——这本秘籍,她惦记了几十年,翻遍天山藏经阁都没摸到影子,今日竟真落进掌心。
“谢了。”她声音低了些,却格外实诚。
这份恩情,她记得透亮:不仅让她枯木逢春、返老还童,更亲手把梦里都想偷来的北冥神功,端端正正放在她面前。
她已九十六岁,纵有通天修为,寿元也只剩残烛几寸。
而苏昊,硬生生替她劈开一道重生之门。
“光嘴上说谢?”他目光扫过她身上那条粉樱色蕾丝裙,唇角微扬。
她耳尖一热,抿唇一笑:“今晚,我在房里等你。”
“给你个意想不到的礼。”
“好,我候着。”他朗声一笑,胸腔里却悄悄泛起一丝迟疑——眼前这玲珑剔透的小姑娘模样,终究是叫人不敢轻易伸手。
“那我先去练功了。”她朝他颔首,转身推门而去,裙裾一闪,轻盈如蝶。
入夜。
苏昊没去寻木婉清、王语嫣、钟灵、阿朱、阿紫。他把整晚留给了巫行云。
她虽身形娇小,似未及笄的少女,可骨子里已是历经沧海的九旬老人。
男女之事,本无年龄枷锁,只有心意相契。
况且,她一生清寂,从未尝过情爱滋味——那一身纯阴之体,至今未曾破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