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些在漫长岁月中给予过他馈赠、他却再也无法当面道谢的故人。
“夔叔。”吴昊宇说。
夔抬眼看他。
吴昊宇没有说“我会珍惜的”或“我不会辜负这份馈赠”。他只是看着夔,平静地开口。
“我会再来的。”
夔看了他良久。
然后夔笑了。那不是之前那种随意而散漫的笑,不是被雷泽激怒时那种冷冽的笑,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带着岁月沉淀与无限期许的笑。
“好。”夔说。
他提起酒坛,为吴昊宇斟满酒杯,为温如玉斟满酒杯,为雷泽斟满酒杯,也为自己斟满酒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四只青玉杯中轻轻荡漾,银蓝电弧如游鱼穿梭其间,映亮了四双不同颜色、却同样坚定的眼眸。
夔举起酒杯。
吴昊宇举起酒杯。
温如玉举起酒杯。
雷泽举起酒杯。
四只青玉杯在夜明珠的柔光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如同雷霆初生时那第一道划破亘古长夜的裂空之声。
他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窗外雷声隐隐,雨城的永恒雷霆依旧在云层间游走、交织、碰撞,将整片天地照得忽明忽暗,宛如白昼与黑夜在呼吸间交替。
而在这座庞大而温馨的洞府中,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
吴昊宇看着茶几上那坛已见底的酒,看着夔那张古铜色面容上细密如刀刻的纹路,看着雷泽那半透明灵体中流转的永恒雷光,看着温如玉垂眸时那缕滑落的淡紫色发丝。
他忽然想起五个月前在图们泊湖底,玄龟老祖望向他时那双仿佛承载了整片沧海的眼眸。
他想起那些在域外战场浴血奋战的先祖。
他想起曾祖父那句经由二伯母转述的、沉甸甸的嘱托。
他想起这五个月来每一次濒临极限的坚持、每一次精神力撕裂般的痛苦、每一次在炼神池水几近昏厥却死死咬住牙关的挣扎。
他将那些记忆一一收起,如同将一枚枚雷晶收入储物戒中,封存于心底最深处。
路还很长。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走。
翌日清晨。
夔带着吴昊宇穿过洞府深处一条狭长的甬道,来到一处隐蔽的石室前。
石室的门是两扇厚重的青石门扉,表面布满岁月留下的侵蚀痕迹,却没有一丝裂纹。门缝严丝合缝,仿佛从开天辟地以来便未曾开启过。
夔站在门前,抬手轻轻按在门扉上。
他没有催动灵力,没有运转法则,只是将宽厚的手掌贴在那冰冷光滑的青石表面,如同与一位故人对掌相握。
门扉无声开启。
门后是一片与甬道截然不同的天地。
这是一座天然的雷霆灵眼。
穹顶极高,目力难及,隐约可见无数细长的晶柱从高处垂落,长短参差,粗细不一,如同倒悬的石林。那些晶柱通体透明,内部封存着比外界浓郁百倍的雷霆能量,在幽暗中流转着幽幽蓝芒,将整座石室映照得如同深海龙宫。
地面中央是一汪清池。
池水清澈见底,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穹顶万千晶柱的幽蓝光影。池中央有一座天然形成的石台,台面平整光滑,正对着穹顶最高处那根最粗壮、最通透的晶柱。
池水中有细如发丝的银蓝电弧游走,时而跃出水面,在空中拖曳出一道绚烂的弧光,又悄然落回池中,激起一圈圈细密涟漪。
“此地名为银月雷池。”夔站在门边,没有踏入,声音低沉而平稳,“是我当年闲来无事引动雷天法则所凝聚。”
他看着池中央那座石台,竖菱形的金瞳中有着跨越万年的回忆。
“此处的水,不是寻常的水。”
他顿了顿。
“是雷霆能量液化到极致后,凝聚成的雷霆真液。”
吴昊宇没有说话。他站在池边,垂眸看着那一汪清澈见底的池水,看着水中游走的银蓝电弧,看着水面倒映的万千晶柱光影。
他能感知到。
这池水中的每一滴,都蕴含着足以将超凡境修士经脉撑爆的恐怖能量。但这些能量被某种古老而精妙的法则层层封禁、缓缓释放,如同将万吨炸药封入一枚薄如蝉翼的水晶球中,既危险至极,又平衡至极。
“你在此处闭关,”夔说,“池中的雷霆真液会与你丹田的雷元形成共振,助你冲击圣灵境的门槛。”
他看着吴昊宇。
“但这只是辅助。”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能否突破,能突破到什么程度,全看你自己。”
吴昊宇转过身,郑重行礼。
“多谢夔叔。”
夔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在门扉上轻轻一拍。那两扇厚重的青石门扉无声合拢,将石室与外界隔绝开来。
门扉合拢的瞬间,吴昊宇听到夔低沉的声音从门缝中渗入。
“我让那小子守在外面,有事唤他。”
他没有说“那小子”是谁,但吴昊宇知道。
他将感知向外延伸,灵识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渗入门扉的每一道纹理、每一丝缝隙。在门外三丈处,他感知到了一个熟悉的、怯生生的小小身影。
那是雷童草所化形的小男孩。
他盘膝坐在甬道角落,抱着那枚雷晶,浅绿色的柔软卷发垂落在额前。他感知到吴昊宇的灵识探询,抬起头,那双琥珀般清澈的眼眸眨了眨,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身后的门扉,又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膛。
意思是:我守在这里。
吴昊宇收回灵识,转身面向池中央的石台。
他没有立刻跃上石台,而是先走到池边,俯身,将右手浸入那清澈见底的池水中。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那不是温度层面的冰凉,而是法则层面的、涤荡一切杂质与虚浮的澄澈。池水中的雷霆真液感知到他掌心的雷元,如同久别的故友重逢,欢快地向他的经脉中涌去。
吴昊宇闭上眼睛。
他在这冰凉的触感中,感知到了夔叔跨越万年的修行痕迹,感知到了这方雷池对每一位踏入者的包容与馈赠,感知到了天道对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的、沉默而恒久的庇护。
他睁开眼,收回手。
然后他踏上池面,向石台走去。
池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小腿、膝盖。那不是水,是液化的雷霆能量,是夔叔留给他的、比万枚雷晶更加珍贵的馈赠。他每走一步,池中的雷霆真液便欢快地涌向他的经脉,如同溪流奔向大海。
他登上石台,盘膝坐下。
穹顶最高处那根最粗壮、最通透的晶柱正对着他的头顶,幽蓝光芒如月华倾泻,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吴昊宇闭上眼睛。
丹田深处,紫金色的雷泽泛起微澜。九玄金雷令悬浮于雷泽上空,九枚令牌虚影以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旋转,彼此之间的法则之力流转勾连,构成一个完整的封禁体系。
识海之中,雷泽的灵体静静悬浮于精神力海洋上空。
他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盘膝而坐,半透明的面容上有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期许。
吴昊宇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放开了对丹田的全部压制。
同一瞬间,池中的雷霆真液如同被唤醒的巨兽,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同一方向的温如玉。
那是一株她从未见过的、甚至从未想象过的树。
树干通体呈深沉的银灰,表面布满细密的、螺旋状上升的纹路,如同千万道雷霆劈落后凝成的永恒印记。树冠不高,仅有三丈,枝叶却异常繁茂。每一片叶子都是通透的银蓝,边缘有极细的锯齿,叶脉处流转着肉眼可见的电光。
整株树都在发光。
那不是灵力的光芒,不是精神力的波动,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光——那是雷霆法则在极致内敛后自然散发的、亘古长存的辉光。
天罡雷魂木。
温如玉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满树银蓝通透的叶片,看着叶脉间流转的电光,看着整株树散发的古老辉光。
她忽然想起韶礼书院典籍中关于天罡雷魂木的记载。
“其叶可淬炼神魂,其干可炼制精神系秘宝,其根可修复精神创伤。在天罡雷魂木下修行,精神力修炼速度可提升数倍,心境澄澈通透,瓶颈豁然开朗。”
那是典籍中的描述。
但文字永远无法传达真实的万分之一。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一片低垂的银蓝叶片。
叶片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如同雷霆初生时那第一缕震颤。一股温和而澄澈的能量从叶脉涌入她指尖,沿着经脉一路向上,直抵眉心识海。
那股能量没有增加她的精神力总量,没有提升她的修为境界。
它只是在她识海中轻轻拂过,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将她这五个月来积压的所有担忧、所有忐忑、所有难以言说的思念,都一一融化、涤荡、消散。
温如玉收回手,闭上眼睛。
她感到眼眶有些发热,却没有泪水落下。
“小丫头。”
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如玉睁开眼,转身,敛衽行礼。
“夔叔。”
夔站在石室门口,没有踏入。他看着温如玉,又看着那株天罡雷魂木,竖菱形的金瞳中有着温和的笑意。
“这株树,”夔说,“是我一万年前在此地种下,也算是与我有半之源吧。在昆仑也有一颗,只是那颗比我这颗要大很多而已。”
温如玉微微一怔。
昆仑
那是天道修养之地,是蓝星最后的希望所在,是夔叔告诉曾祖父、曾祖父又让二伯母转告吴昊宇的那个沉甸甸的嘱托。
夔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天道修养之地,”夔说,“不止有天道。”
他顿了顿。
“还有这天地间最古老、最纯粹的法则痕迹。”
他看着天罡雷魂木,竖菱形的金瞳中有着跨越三万年的记忆。
“这株树在此地生长了万年,吸收了不知多少天道的法则余韵。我将它栽种至此,并非为我自己。”
他看着温如玉。
“是为有朝一日,能送给有缘人。”
温如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树下,迎着夔的目光,淡紫色的眼眸中有着平静的笃定。
夔看着她,点了点头。
“接下来七日,”夔说,“我会以自身法则引导这株树与你共鸣。”
他顿了顿。
“你的精神力会进入一种特殊的状态——介乎清醒与入定之间,介乎自我与天地之间。你会看到很多,感知到很多,也可能经历很多你从未经历过的东西。”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不要怕。”
温如玉轻轻颔首。
“是。”
夔没有再说什么。他抬手,轻轻按在天罡雷魂木银灰色的树干上。
树干轻轻震颤。
满树的银蓝叶片同时亮起,如同千万盏被同时点燃的灯火。叶脉间的电光骤然炽盛,沿着枝干、沿着夔的手臂、沿着空气,向温如玉涌去。
温如玉没有躲避。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股温和而澄澈的能量将她层层包裹。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在无尽的雷霆海洋中飘荡。
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变得很静,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地间最古老的法则痕迹。
她感到自己站在一个极为空旷、极为高远的地方。
那不是石室,不是雨城,不是她曾去过的任何一处秘境。
那是天罡雷魂木为她打开的、通往自己心灵最深处的那扇门。
她迈步走了进去。
同一时刻,雷池之中。
吴昊宇的丹田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剧变。
池中的雷霆真液如百川归海,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经脉涌入丹田。那些能量太过庞大、太过精纯,远超他此前五个月在图们泊灵眼中吞噬的总和。
他的丹田如同一只被强行灌入万吨海水的小小湖泊,每一寸空间都在承受着濒临崩溃的压力。
九玄金雷令疯狂旋转。
那九枚令牌虚影不再是以往那种从容不迫的玄奥轨迹,而是近乎失控地高速旋转,彼此之间的法则之力被拉扯到极致,连接各令的能量丝线绷紧如弓弦,发出刺耳的嗡鸣。
吞元四象盾自动浮现。
四面等边三角形盾牌从他储物戒中呼啸而出,环绕他周身高速旋转,吞噬着从池中涌来的过剩能量。暗红色的能量丝线从盾牌边缘延伸,彼此交织、缠绕,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吞噬网络。
但那网络很快被撑到极限。
四面盾牌的旋转速度开始下降,吞噬效率从三倍降至两倍、一倍、不足一半。暗红色的能量丝线被撑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吴昊宇咬紧牙关。
他的意识在剧痛与清醒的边缘反复挣扎。丹田每一次脉动都如重锤击打,经脉每一条都如被熔铁灌注,九玄金雷令的嗡鸣声已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
但他没有停下。
他不能停下。
他想起五个月前在图们泊湖底,玄龟老祖望向他时那双仿佛承载了整片沧海的眼眸。
他想起曾祖父那句经由二伯母转述的、沉甸甸的嘱托。
他想起夔叔昨日举起酒杯时,竖菱形金瞳中那跨越万年的期许。
他想起雷童草怯生生递给他那枚黄豆大小果子时,那双琥珀般清澈的眼眸。
他想起温如玉。
他想起那个清晨,她站在运输机舱门口,隔着十余米距离静静看着他,仿佛要将五个月的空白在这一眼里全部补全。
他想起她扑进他怀里时微微颤抖的呼吸。
他想起她轻声说“我怎么感觉你有点不一样了”时眼底的水光。
他想起她将雷童果放回他掌心时说“你比我更需要它”时平静的语气。
他想起她掌心中那两枚紧挨在一起的、银绿半透明的果子。
丹田深处,那潭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紫金雷泽骤然炸开。
不是崩溃,不是失控。
是突破的征兆。
九玄金雷令的嗡鸣声从尖锐刺耳骤然转为低沉浑厚,如同千万口铜钟同时长鸣。那九枚令牌虚影的转速开始下降,从近乎失控的高速缓缓回落,重新找到那玄奥而从容的轨迹。
吞元四象盾不再颤抖。
四面盾牌的旋转速度开始回升,暗红色的能量丝线重新凝实如初。盾牌边缘伸出的丝线不再仅仅是吞噬网络,而是将吞噬来的能量层层压缩、提纯,然后以稳定的速率输送回吴昊宇丹田。
池中的雷霆真液仍在涌来,但不再是狂暴的洪水,而是温驯的溪流。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