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顾沉只觉得背脊发凉。
“金鳞岂非池中物……”
这个念头浮现时,他自己都愣了。可越想越心慌。若真是金鳞,怎会安心困在池塘
眼前这少年模样的早熟孩子,能不能安分地当个质子
会不会在大周的天罗地网之下,激起更大的风波
慌乱之后,是沉甸甸的忧虑。
二皇子死在途中,他是护卫统领,怎能撇得清王府必然要问责,主上也不会轻饶。世子虽安然送到,但自己未必能以功抵过。
想到这里,他心口更是发紧。可这已不只是他的前途。
二皇子死在半途,青云国再无迴旋余地,只能彻底依附大周。
大周新君急於立威,必然会把这件事当作筹码,藉机伸手更深。
而天启那群疯子,既敢截杀质子,日后也不会轻易罢休。
顾沉忽然明白,这场变故,会让青云国陷入前所未有的被动。
顾沉心中嘆息。
他既觉得害怕,又觉得希望。既担心世子的未来,也担心王府、乃至青云的命运。
这一程能走到哪一步,天知道。
车厢里一时无声。
可奇怪的是,这两个少年並没有露出顾沉想像中的惶恐模样。
青荧依旧沉稳地靠在一旁,目光投向车窗外。
可那双眼睛,却並不像是在看眼前的山河,而像是望穿了更遥远的东西。
她的神情冷静而安静,仿佛方才的重话与她毫不相干。
张唤青心里微微有些疑惑。
青荧以前並不算寡言,哪怕性子冷静,却也常常会和他说些琐碎的话语,偶尔甚至会带点笑意。
可最近这段时日,她愈发沉稳了,话越来越少,时常陷入一种莫名的出神。仿佛心里藏著谁也触不到的秘密。
这种变化微妙得难以言喻,让他觉得她和从前有些不一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而张唤青自己,却是难得轻快起来。
他挪了挪身子,整个人靠在车窗边,眼神里透出久违的亮光。
入秋的山川与田野在眼前飞掠而过,天高云淡,远处还有裊裊炊烟。
与前些日子在山林里潜行、隨时提防杀机的紧张相比,这一路的景色竟显得格外新鲜。
他心里忍不住暗暗想著:
“马车……竟比我想的还要稳。”
手上那件刚换的衣裳乾净整洁,布料粗糙却不沾血泥,让他有种久旱逢甘霖般的舒畅。
过去那些天,睡在野外,衣衫破旧,浑身酸痛,夜里还得竖著耳朵听动静。
如今终於能坐在马车里,哪怕周围甲士森严,却依旧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他甚至难得生出一种孩童才会有的兴奋:
迫不及待地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望著道路两旁的景致。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车轮碾过石板的节奏像是催眠曲。
哪怕刚刚顾沉说过那番沉重的话,他的心思还是不自觉被外头的风景勾走。
这种轻鬆,是劫后余生的舒適,也是少年心性里无法掩盖的天真。
只是张唤青自己並未察觉,他此刻的笑意,落在顾沉眼里,却更让那位老兵的心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