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在主殿中央,双脚踏着八卦阵眼的青石板。青铜铃贴在胸前,凉意穿透衣料,直直浸进皮肉里。方才初代守门人的幻影所言,字句不响,却如千斤巨石压在心头,滞得呼吸都沉滞几分。
他未曾动手,亦未曾靠近,只静静立在殿中光影交界处,手掌轻覆双刃之上,眸光沉邃,似早已看透数百载流转的因果。
“守门体与开门体,本是体体。”他语声虚渺,左手抚过刻“守”字的刃身,右手摩挲另一侧镌“开”字的刀锋,动作徐缓,像是在翻检一段尘封千年的血脉记忆,“张家血脉自明朝起便被割裂,一半镇孽守界,一半弃于门侧,任其沉沦。”
我身姿未动,周身气血却悄然凝住。这话似未直落耳畔,每一字却都精准砸在血脉深处,引动内里麒麟血隐隐躁动。
“你体内是纯然守脉血,可他,亦是。”他抬眼望来,目光无波,却洞穿一切,“张怀礼从非外人,他是你这一脉的另一面,是当年被宗族选中,推向‘门’前献祭的那半重命。”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实,绝非阴气流动所致,是宿命真相的重量,压得周遭气息都凝滞了。
他身后缓缓浮起幻象,并非连贯图景,仅零碎一角:雪地苍茫,孩童屈膝跪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寒地面,身后立着黑袍族老,身影肃穆如碑。孩童右脸贴地,左颊露着浅淡的逆鳞纹,在摇曳的火把光里,泛着几分死寂的青灰。
我的目光分毫未移。那眉眼轮廓,那浅淡纹路,无需辨认,便知是谁。
“守门者存,开门者祭,本是族规。”幻影语声再沉,带着化不开的悲悯,“可血脉难断,三十年前那夜,他本该殒命于门侧,却硬生生挣出一条生路,把该绝的命续了下去。”
他的目光落向我脖颈处,似能穿透衣料,望见皮下灼热的麒麟纹。
“你们同源而出,如一枚铜钱的正反两面,从无两全之理。一朝局启,一人执刃,一人赴死,这是刻在血脉里的规矩。”
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起,掌心旧伤虽已结痂,皮肤绷紧时,裂口处仍传来细密的牵扯感,隐有痛感。血管里的麒麟血骤然升温,灼热感顺着手臂攀援而上,一路烧至后颈的麒麟纹,烫得皮肉发麻。
“他若开门,你必成祭品。”这话落下时,声线淡得近乎消散,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非选,乃命定。”
殿内死寂一片。九具悬棺静悬半空,纹丝不动,罪棺的棺缝依旧敞着,内里空荡,却似盛着半世隐秘——从不是尸体,是被剥离的半脉身份,是被宗族藏起的那半重宿命。
我始终未发一言,唯有下颌线绷得更紧,周身气息愈发沉冷。
幻影垂眸看向自己虚幻的手掌,那双手澄澈如薄雾,却能映出指节的轮廓,似有实质,又无根基。良久,他才再度开口,答我未问之语:“因你摇了铃。铃响一次,真相显一隅;响两次,真相入骨。你执的是‘守’字铃,听的,却是‘开’脉的宿命代价。”
他复又抬眼望我,眸光里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五岁那年的雪夜,你该记得。”
无需刻意回想,零碎片段便撞进脑海:狂风卷雪,雪粒砸在脸上如针砭刺骨,有人稳稳抱着我踏过长阶,朱红重门在身前缓缓洞开。彼时周身灼热难耐,懵懂间不知前路何方,这段记忆后来无故空缺,只余下心口一处莫名的空洞。
幻象随他话语补全了边角,长阶之外,另有一道瘦小身影,被黑袍族老按在原地,望着朱红门闭合,眼底是未谙世事的茫然与怨怼。
“那日你入了门,他被弃于外。”幻影的声音更淡了,“本该是你们同入,或同陨。双生子,本就只能活其一,张家的守门位,容不下半分血脉纠葛。你以为是被选中,实则,你只是被留下的那个。”
我眼帘微阖,再睁开时,眸光沉得无一丝波澜,唯有体内麒麟血的灼热愈发炽烈,顺着血脉经络,烧得骨头都发暖。左肩旧伤骤然抽痛,并非皮肉表层的疼,是骨缝深处传来的刺痛,似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脉,与周身灼热相呼应。
鞘中的黑金古刀,随气血翻涌,几不可察地轻颤,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转瞬湮没在殿内的死寂里。
“张怀礼恨的从非张家,是这困他半生的宿命局。”幻影身影渐淡,却依旧凝立,“他要破规,无关权势,只为证明,自己不该是被宗族舍弃的那一个。”
他知晓我,亦知晓自身与我同源。他不会轻易杀我,只会步步相逼,逼我走到那唯一的终局——亲手斩断这双生之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