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壁之上,密密麻麻全是镌刻的“罪”字,笔画稚嫩却力透冰层,排布得齐整肃穆,一路延伸至通道深处望不见的尽头。每一个“罪”字的末端,都印着一枚小小的手印,纹路清晰,掌心带着孩童特有的软嫩肉感,似是刚印下不久,莹润得反常。
我未作停留,通道既已成型,便无闭合之虞。抬步踏入冰道,脚掌落于冰面,发出极轻的回响,声响传向深处,又被冰壁折返,层层叠叠间,竟诡谲得像是有人紧随身后。
我心如明镜,身后空无一人。
脚步不停,继续往深处走,冰道缓缓向下倾斜,越行越深。周遭的寒气渐退,暖意悄然漫升,水汽氤氲蒸腾,在头顶凝成薄薄的雾霭。前方浓稠的黑暗里,一点微光若隐若现,摇曳不定。
还有声响传来。
是金属相触的轻响,叮当、叮当,节奏匀缓,起落间竟如同生灵的呼吸。那声音裹着隐晦的召唤之意,似在等我靠近,又似在牵引着我往更深处去。
我抬手抚向颈间麒麟纹,那里的灼热已烫得惊人,体内的血脉随之一同共振,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四肢发麻的震颤。这异动诡谲难言,却容不得我驻足细想,前路纵是险境,也必须走下去。
冰道尽头该是“门”的方位,地图早已明示,冰层之下藏有生路。可这条由血铺就的通路,壁上的满幅罪字与幼童手印,都让我想起那个反复闯入梦境的孩童。
他曾仰着头问我,为何血会这般烫。
这个问题,我此刻亦想寻得答案。
我放缓脚步,闭目凝神,催动缩骨功调匀内息,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沉稳。耳畔的虚妄回音慢慢消散,只剩那青铜相击的轻响,清晰真切,确是来自前方,不远,亦不近。
再睁眼时,心神已归澄澈,唯有沉凝的警觉。
右手轻贴腰侧刀柄,随时可拔刀应变,左手轻扶冰壁借力稳行。冰道在此处渐窄,前方的微光却愈发明亮,金芒自拐角处透溢而出,落在冰面上,映出流动的、细碎的光影。
我侧身转过拐角,眼前景象豁然开阔——冰道尽头竟是一座圆形冰洞,洞顶高耸入云,望不见顶端,四壁嵌满细碎的冰晶,莹光流转,将洞内照得明明暗暗。冰洞正中,赫然立着一株青铜巨树。
那树绝非凡物,既非木质,亦非石质,通体由青铜浇筑而成,枝干扭曲盘桓,虬结着向上伸展,每一片叶片皆是镂空的符文,随风轻摆间,便漾出方才入耳的叮当轻响。
它是真的在“呼吸”,符文开合间,连洞内的气流都随之起落。
我立在冰道入口,未贸然上前。体内麒麟血的灼热已攀至顶点,血管里的血似要燃烧起来,血脉深处的悸动愈发剧烈。我能清晰感知到,这株青铜树在回应我的血脉,更在以无形之力牢牢吸引着我,它的存在本身,便是一块牵引血脉的巨大磁石。
我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掌间纹路竟泛着与颈间麒麟纹如出一辙的赤光。这绝非错觉,是我的麒麟血,正与这青铜巨树建立着某种隐秘且深刻的联结。此刻迈步上前,或许会被这股力量彻底吞噬,亦或许,能揭开沉眠百年的真相。
可我没有退路,必须前行。
我缓缓迈出第一步,脚掌落冰,静谧得无半分声响;第二步,距青铜巨树尚有十步之遥;第三步,手臂上的旧伤骤然刺痛,殷红血珠缓缓渗出;第四步,耳畔忽掠过低轻的孩童笑声,清浅短促,转瞬便湮没在青铜叶的轻响里,仿佛从未出现。
行至第五步,我望见树根处立着一块斑驳石碑,碑面覆着薄冰,却难掩其上的刻字。
四字清晰,力透石骨:
冰层下,有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