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贴在血池底的淤泥上,冷热交缠。右掌嵌着的青铜环像一根铁钉,死死钉进皮肉,连着骨头往里钻。我动不了,肺里的空气快烧干了,可眼皮还能抬。眼前是黑红交错的泥浆,几根断裂的石碑残片斜插在不远处,像是谁临死前撑住地面的手指。
我咬牙,用左臂肘关节抵住池底,一寸一寸把头抬起来。泥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流进脖颈,烫得皮肤发颤。胸口那层新长出的麒麟纹还在发热,红光微弱地映在水面,照出上方一道模糊的轮廓。
灰袍。
他站在血池边沿,背对着暗涌的血雾,身形挺直如刀削。右手拄着一根青铜权杖,杖身刻着“改天换地”四字,字口泛青。左袖垂落,遮住了半截手臂,但我看得见——袖口翻起的一角,露出内衬银线绣的八卦阵,纹路与我的冲锋衣相反,逆向流转。
张怀礼。
我没出声。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说话会呛出来。我只把左手慢慢往前挪,指尖抠进泥缝,借力将身体往上拖。膝盖还在发软,踝骨裂过的地方一压就疼,但我不能趴着。他站在我头顶,居高临下,就像三十年前那些族老把我按进池子时一样。
我撑起半跪姿势,右臂仍被环锁着,悬在泥面之上。血顺着掌缘往下滴,刚落进池水就被蒸成灰烟。我低头看那枚“守”环,表面的“双生同源”四字已经褪色,沟槽重新闭合,像睡过去的机关。它不再吸血,也不再震动,但也没松开。
我知道它不会轻易放我走。
我抬头。
他也正看着我。右脸半掩在兜帽阴影下,可那道逆麟纹清晰可见——从颧骨斜划至耳际,暗红色,形状与我脖颈处的麒麟纹完全对称。他没戴面具,也没遮脸,就这么站着,像等了我很久。
“你拿的是‘守’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血池的嗡鸣,直接撞进耳朵,“我拿‘开’环。”
他说完,抬起左臂。袖口滑落,露出藏在内侧的半枚青铜环。那环比我的小一圈,材质相同,但表面刻的是“开门改史”四字,笔画粗粝,像是用刀硬凿上去的。两环相隔三丈,却在同一瞬间微微震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彼此。
我没有回应。只是把右手往前抬了些,让“守”环完全暴露在视线中。掌心的皮肉还和金属融在一起,分不开。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纹路微光一闪,像在回应他的环。
“双环合,门开。”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我掌史,你殉道。”
风从池底往上刮,带着铁锈和腐骨的气息。他的灰袍破败不堪,肩头撕裂,露出底下结痂的伤口,袍角沾着干涸的血渍,不知是谁的。但他站得稳,权杖拄地,没有一丝摇晃。他不是刚来。他来过不止一次。这身伤,是穿门而来的代价。
我不信命。
从小就不信。
十岁那年他们把我按进池子,说我生来就是“罪子”,要以血祭门。那时我就想逃。后来族老说我血脉纯正,非守不可,我也只是点头,不问为什么。再后来张远山叛逃,灰袍人屠尽支派,我追到漠北,斩断他的权杖,看他跌入门内大笑——那一刻我还是没懂。
直到现在。
他站在这里,说我要殉道。
我才明白,他们从来就没打算让我活。
我闭眼。
再睁时,瞳孔已泛起血光。不是失控,是清醒到了极点。我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血在动,顺着经脉往上冲,撞向封印的缺口。每一次使用能力,都在加速“门”内之物的苏醒。我知道。但我管不了那么多。
我把右掌握紧。
“守”环嵌在掌中,边缘切入更深,血顺着指缝溢出。我不挣,也不拔。我只是把它举到胸前,正对着他。
“我选都活。”我说。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从我嘴里说出来,就像刀从鞘里抽了一寸。没有豪言,没有怒吼,只是一个选择——我不做牺牲品,也不做执棋者。我不殉道,也不让你改史。
他静了两秒。
然后笑了。嘴角轻轻扬起,没发出声音,但眼睛亮了一下。那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确认。仿佛我这句话,正好落在他预想的位置上。
“都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些,“你以为‘双生同源’是什么?是平衡,是交换。有人开,就得有人守。有人掌史,就得有人殉道。这是规矩,不是选择。”
他往前踏了一步。
靴底踩在血池边沿的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块石头原本就裂了缝,被他一踩,咔地崩开一角,碎石滚进池水,溅起一圈暗红涟漪。池底深处似乎有东西被惊动,轻微震动了一下,但我没低头看。
我只盯着他。
“规矩是你定的。”我说,“我不是你养的狗,不会按你写的路走。”
他又笑了,这次带了点声。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井。他抬起权杖,用杖尖指向我掌中的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