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就这么定了。”方学智的声音也轻松了些,“明天见。”
挂了电话,任天侠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枣庄的位置画了个圈。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图上,像是要把整个枣庄都罩住。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鲁南军分区的吉普车就停在了独立旅旅部门口。方学智司令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别着枚褪色的红星徽章,身后跟着政委刘志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着文质彬彬,却也带着股军人的硬朗;参谋长谭松山个子高,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地图和情报;还有侦察科长范成功,三十多岁,脸膛黝黑,手里攥着个小本子,看着有些紧张。
任天侠和政委芦淑芳、参谋长谷士聪、侦察营营长陈士清早就等在门口。几人握手寒暄,芦淑芳把他们引到作战室,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粗瓷碗里飘着茶叶梗,却热气腾腾。
“方司令,刘政委,一路辛苦。”任天侠指着椅子,“先坐,喝杯茶暖暖身子。”
方学智坐下,喝了口茶,放下碗就直奔主题:“天侠,咱们也别绕圈子了,先说说枣庄的情报吧?我们这边范科长跟着去了侦察,让他先说说。”
范成功立刻站起来,手里的小本子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报告各位领导,我们派了两个侦察员,在枣庄外围的村子里打听了一下……伪军大概有1500多人,分四个大队,驻在东西南北四个关。布防主要在东西城门,各有一挺重机枪。军火库应该在西关,但具体位置没摸清。地下党那边还没联系上,说是最近日军查得严,不敢轻易出来。”
他说完,就低下头,手指抠着本子的边缘,耳朵尖都红了。这话听着实在笼统,别说具体位置,连伪军头目的名字都没提,跟没说差不多。
作战室里静了几秒,方学智的脸色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咳,我们的侦察员经验还是少了点,只摸到这些……天侠,你们这边呢?”
任天侠看向陈士清:“陈营长,说说咱们的情况。”
陈士清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走到地图前,把草图铺在旁边的桌子上:“报告各位领导,我们派了三个侦察小组,每组四人,分别从东、西、北三个方向潜入枣庄,南关靠运河,派了水上侦察员蹲守。现在摸清的情况如下——”
他的声音清晰有力,每个字都砸在众人耳朵里:“枣庄城内共有伪军1632人,分属四个大队,由伪团长刘大麻子统一指挥。刘大麻子原是鲁南的土匪,去年投靠日军,手下有三个亲信营长:张秃子(一营)、李黑狗(二营)、王疤脸(三营),还有一个直属大队,由他的小舅子赵三炮带领,负责守卫他的司令部。”
“具体布防:一营驻东关,456人,守卫东城门和火车站。东城门楼上有两挺捷克式轻机枪,火车站水塔上有三门迫击炮,炮手是日军派来的三名士兵,每天下午三点会去城里的‘迎春楼’嫖妓,换岗时间是上午六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一营的粮库在东关小学,里面存着大概5000斤粮食,由一个小队看守,队长嗜酒,每天晚上都会喝得酩酊大醉。”
“二营驻北关,387人,守卫北城门和老爷庙粮库。北城门的布防比较松,只有一挺重机枪,而且机枪手是抓来的壮丁,叫孙二,老家在济宁,我们的侦察员跟他聊过,他说早就想跑,就是怕家人被刘大麻子报复。老爷庙粮库里有斤粮食,守卫的士兵大多是老弱,武器都是老套筒,子弹每人只有五发。”
“三营驻西关,423人,是刘大麻子的主力,守卫西城门和军火库。西城门楼上有两挺重机枪,城墙根下有两个暗堡:一个在油坊后墙,高1.8米,宽1米,里面有一挺重机枪,射手是王疤脸的表弟,叫周虎,嗜赌如命,我们的侦察员跟他赌了两次牌九,摸清了换岗时间是凌晨两点、上午八点、下午四点;另一个在醋坊旁边的胡同里,里面有一挺轻机枪,守卫的士兵只有三人,晚上十点后就会睡觉。军火库在西关大槐树旁的院子里,有一个中队看守,里面有步枪800支、子弹15万发、手榴弹3000枚、迫击炮五门、炮弹200发,钥匙由王疤脸亲自保管,他每天晚上都会去军火库检查一次。”
“直属大队166人,驻在城中的原区政府大院,也就是刘大麻子的司令部。司令部周围有铁丝网,门口有两个岗哨,晚上十点后会撤掉一个。刘大麻子最近和日军小队长龟田闹了矛盾,因为龟田要他上交一半的粮食,刘大麻子不愿意,两人在上周吵了一架,龟田还打了他一巴掌。我们的侦察员还查到,刘大麻子的老婆是济南人,他最近想把家人送到济南去,说明他对守住枣庄没信心。”
陈士清顿了顿,又补充道:“地下党方面,我们已经联系上了枣庄的地下党负责人,叫老周,他说可以组织50名群众,在进攻时配合我们,比如打开西城门的侧门、放火吸引伪军注意力。另外,我们还摸清了城中的小巷分布,有三条小巷可以直接通到司令部,而且都比较隐蔽,适合突击队潜入。”
他说完,作战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范成功的头埋得更低了,脸通红,手指在裤兜里攥得发白,连耳朵尖都在发烫——同样是侦察,他们摸的是“大概”“可能”,而独立旅摸的是具体到人名、时间、数量的细节,这哪里是对比,简直是“暴击”。
方学智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天侠,你们……你们这侦察也太细了!这要是打起来,有这份情报,咱们的胜算至少多五成!”
刘志华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满是赞叹:“是啊,任旅长,陈营长,你们侦察营的工作做得太扎实了。连伪军头目的矛盾、士兵的喜好都摸清了,这可不是一般的本事。有这样的情报,咱们制定方案就有底了。”
谷士聪笑着接过话:“方司令,刘政委,这都是陈营长和侦察员们的功劳。他们这三天没合过多少觉,白天躲在老百姓家里,晚上就出来摸情况,有的侦察员还差点被伪军发现,幸好反应快,才没暴露。”
任天侠摆了摆手,把话题拉回正题:“各位,情报已经摸清了,接下来咱们该商量进攻部队的部署和主攻方向了。我这边已经定了——由特战队队长林虎牵头,带三支部队:警卫团一营、侦察营一连一排,再加上特战队一连,负责主攻西关和端掉刘大麻子的司令部。”
这话一出,方学智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放下茶碗往前凑了凑:“天侠,这么安排……是不是人员太少了?西关可是驻着伪军的主力三营,423号人呢,你们这几支部队看着规模不大,能顶得住吗?万一打胶着了,后续支援跟不上可就麻烦了。”
谭松山也跟着点头:“任旅长,方司令说得对,伪军虽然战斗力不如日军,但毕竟人多,而且有暗堡和重机枪,兵力少了怕是很难啃下来。要不咱们再从军分区调一个营过来,帮着主攻?”
任天侠却笑了,伸手从谷士聪手里拿过兵力统计表,摊在方学智面前:“方司令,谭参谋长,你们先别急着担心。我给你们算笔账:警卫团一营是满编状态,足足600人,都是经过实战磨合的老兵,善打攻坚战;侦察营一连一排60人,个个是侦察尖子,摸哨、破障最拿手;特战队一连200人,是咱们独立旅的‘拳头’,近战、突袭都是强项。这三支部队加起来,实打实的860人。”
他指着统计表上的数字,语气笃定:“刘大麻子的西关三营看着有423人,可里面有近百号是抓来的壮丁,根本不想打仗;真正能打的,也就王疤脸身边那两百来号土匪出身的兵。咱们860人对他们两百来号能打的,再加上情报摸得透,还能算兵力少吗?我说实话,这个配置不是少,反倒是有些多了——主要是怕人多了挤在巷子里,反倒影响推进速度。”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而且林虎带的这些部队,最近刚补充了一批新家伙,有从日军手里缴获的掷弹筒、歪把子机枪,还有咱们自己造的土炸弹改良版,破暗堡特别管用。等明天你们去训练场看看他们的装备和战术演练,就更放心了。”
方学智盯着统计表上的数字,又算了一遍,脸上的担忧渐渐散去,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好家伙!原来你藏了这么多兵力!860人打他们两百来号硬茬,这还真是绰绰有余!我之前还以为是小股部队突袭,没想到是这么强的配置,是我多虑了。”
刘志华也松了口气,笑着说:“任旅长这是胸有成竹啊!有这样的兵力优势,再加上详细的情报,西关这一仗肯定能打赢。军分区这边,我们就按原计划,让一营和二营负责攻打东关和北关,把张秃子和李黑狗的兵力死死缠住,绝对不让他们往西关挪一步!”
作战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之前的尴尬和紧张都没了踪影。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图上的枣庄,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镀上了一层希望的光。任天侠看着众人讨论的样子,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只要弟兄们齐心协力,再加上兵力和装备的优势,拿下枣庄,应该没问题。
只是他想起王明成和何庆魁,心里又掠过一丝警惕。赵山河那边应该已经开始盯梢了,希望这两个人能安分些,别在这个时候出来捣乱。毕竟,这场仗,不仅是为了消灭伪军,更是为了独立旅的弟兄们,能在前线安心打仗,不用再防备背后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