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 年 7 月的朝鲜半岛,暑气漫过硝烟散尽的山林,漫山的野草顺着战壕的轮廓疯长,掩盖了弹坑与血迹,却盖不住那些散落山间的简易木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汉字,是 38 军牺牲将士的姓名与籍贯。
38 军的营地驻扎在一片开阔的山谷间,战士们正忙着整理行装,洗得发白的军装依旧带着硝烟的痕迹,有的袖口缝着补丁,有的裤腿还残留着汉江南岸的泥土,不少人的胳膊上缠着浅色绷带,那是白马山战斗留下的伤痕。
任天侠独自走到营地后方的烈士墓群前,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踩上去没有丝毫声响,他的军靴上还沾着未干的草叶,军大衣的领口被风掀起,露出里面磨破的衣领。
木牌整齐排列着,像一个个沉默的战士,任天侠缓缓蹲下身子,手指轻轻拂过一块木牌上 “王大牛” 三个字,木牌边缘粗糙,墨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从松骨峰的火海到汉江南岸的死守,从横城反击的捷报到白马山的饮恨,那些年轻的面孔在他眼前一一闪过,有的笑着递来冻硬的土豆,有的喊着 “军长放心” 冲向敌阵,如今却都长眠在这片异国他乡的土地上。
“军长,停战协定已经签署,兵团命令我们明日启程归国。” 谷士聪悄悄站在身后,手里捧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战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任天侠没有回头,他慢慢站起身,目光扫过漫山的木牌,像是在与每一位牺牲的战士告别,他的肩膀微微耸动,滚烫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他缓缓抬起右手,对着巍巍群山庄严敬礼,手臂绷得笔直,指尖触及帽檐,这个动作持续了很久很久,风穿过山谷,带着野草的气息,像是战士们无声的回应。
赵青山、张克昌、张守义等师长也走了过来,他们整齐地站在任天侠身后,纷纷举起右手敬礼,泪水在每个人的眼眶里打转,却没有人擦拭,任由它滑落,滴在胸前的军功章上,折射出微弱的光。
李小虎和阿黑并肩站在队伍的末尾,李小虎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狙击步枪,枪托上刻满了牺牲战友的名字,包括王大牛,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枪身上。
阿黑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里面是金哲留下的那根标记地雷的木棍,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红薯干,他的兽牙护身符贴在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悲痛。
朝鲜老乡们得知 38 军要归国的消息,连夜赶制了土特产,清晨天刚蒙蒙亮,就推着小车来到营地,车上装满了晒干的野菜、腌好的泡菜和手工缝制的布鞋,老大娘的眼睛红肿,显然哭了一夜。
“军长,孩子们,这是俺们的一点心意,带着路上吃。” 老大娘走到任天侠面前,把一双布鞋塞进他手里,布鞋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实,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金哲的母亲拉着阿黑的手,哽咽着说:“孩子,回到祖国好好生活,别忘了金哲,别忘了朝鲜的亲人,以后有空,一定要回来看看。”
阿黑重重点头,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说不出话,他从布包里掏出金哲的木棍,递给老大娘,又深深鞠了一躬,泪水滴在地上的野草上。
村里的孩子们也来了,他们手里拿着纸折的和平鸽,围着战士们跑跳,用生硬的汉语喊着:“万岁军,再见!中国,再见!”
战士们接过老乡们的礼物,有的塞进背包,有的揣进怀里,每个人都对着老乡们敬礼,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老乡,我们会回来的!”
整理行装的间隙,谷士聪将一份详细的战报递到任天侠手中,纸张泛黄,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 38 军在朝鲜战场上的每一份战果与牺牲。
“军长,全军统计完毕,自入朝以来,我们共歼敌 余人,缴获车辆 1700 多辆,各类火炮 700 余门,坦克 170 多辆,击落敌机 300 多架,击伤 600 多架。” 谷士聪的声音低沉,每念一个数字,都顿了顿。
任天侠接过战报,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数字,眼前却浮现出战士们冲锋的身影,他轻声说:“这些数字,是成千上万的兄弟用命换来的。”
“牺牲 6700 多人,受伤近万人,112 师、113 师、114 师都有不少连队减员过半。” 赵青山补充道,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甲嵌进掌心,“白马山的账,我们还没算完。”
任天侠沉默着,将战报折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他知道,这些数字会永远刻在 38 军的军史上,刻在每个幸存者的心里。
出发的号角声响起,战士们排着整齐的队伍,朝着火车站走去,队伍里没有太多的话语,只有脚步声与武器碰撞的轻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又透着对祖国的向往。
李小虎和阿黑走在队伍中间,李小虎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山谷里的烈士墓,眼神里满是不舍,阿黑则紧紧抱着布包,像是抱着最珍贵的宝藏。
火车停在铁轨上,车身斑驳,是缴获后修复的美军列车,战士们有序地登车,把背包放在座位底下,有的靠窗坐下,望着窗外的朝鲜山水,眼神复杂。
任天侠最后一个登上火车,他站在车门边,回头望了一眼这片他战斗了三年的土地,群山巍峨,江河奔腾,这里埋葬着他的战友,也见证了 38 军的荣耀与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