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渐渐稀落,最终被一种压抑的、带着浓重血腥和硝烟味的寂静所取代。
雄口阵地,终于迎来了一个短暂而珍贵的喘息之机。
新的班组接替了前沿阵地,迅速进入岗位。他们没有时间庆幸,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巩固工事之中。铁锹与泥土摩擦的沙沙声,搬运沙袋、木石的沉闷声响,取代了之前的喊杀与爆炸。
担架队和工兵依旧是最忙碌的身影。他们穿梭在阵地上,继续后送伤员,抢运弹药,修复工事。每一副担架抬起,每一箱弹药送达,每一处工事加固,都意味着这道防线在持续流血的同时,也在顽强地自我修复和准备着。
“轻伤的自己走,重伤的优先!快!动作再快一点!”担架队长的喉咙早已嘶哑,却依旧不停地催促着。
“这边需要木料加固!工兵,来两个人!”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无论是刚刚经历血战、疲惫不堪的撤下人员,还是紧张忙碌的担架员、工兵和卫生员,亦或是警惕注视着对面黑暗、准备迎接可能夜袭的哨兵,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平静而坚定的火焰。
师指挥部内,马灯的光芒似乎也比往日黯淡了几分。秋成默默地站在地图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压力。
三位团长——杨汉章、马良俊、孙永胜,再次聚集于此。他们身上沾满了硝烟和泥土,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军装上也多有破损,甚至带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指挥部内的气氛有些压抑,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副参谋长赵文启拿着一份刚刚汇总上来的统计表,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代师长,各位团长,初步统计出来了……今天,从清晨敌机空袭开始,到傍晚击退敌军最后一波进攻为止,我师共计……”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念出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牺牲战士,二百四十八人。重伤员,五十六人,已全部送往后方野战医院。轻伤……四百六十八人,其中大部分经过包扎处理后,仍可坚持战斗。今日,三个团出战连队达7个连,1100人左右”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位团长沉痛的脸,补充了一句:“这意味着,今天在一线执行阻击任务的各战斗连,包括配属的狙击班、掷弹组,除了六十二团山脊阵地只遭受轰炸外,其余连队……几乎是……人人带伤。许多班组都是经过数次轮换补充,才维持住了防线。”
冰冷的数字,揭示着这场阻击战的残酷代价。一天之内,近一个满编连的战士永远长眠于此,更多的战士失去了战斗能力或带着伤痛继续坚守。指挥部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二百四十八个鲜活的生命,二百四十八位革命的同志,为了守住这道防线,在这片红土地上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秋成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仿佛有烈焰在燃烧,有寒冰在凝结。他目光扫过三位同样心情沉重的团长,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沉静而有力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同志们,血不会白流。这笔账,我们记下了。”
他的话语不多,却像一道无声的命令,让三位团长瞬间挺直了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