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贴着走廊地面爬行,像一摊黑色的油墨在缓慢扩散。它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不断蠕动、变形,但前进的方向明确——朝着703病房,朝着顾清他们。
林雅退后一步,撞在墙上。她的手抓住顾清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那是什么?”张浩的声音发紧,手已经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玄尘不知何时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他快步走到前面,从布袋里抓出一把白色的粉末——顾清认出那是糯米——撒向那个影子。
糯米落在影子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影子剧烈地扭动起来,边缘冒出细小的黑烟,前进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退后!”玄尘低喝,又从布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这不是八卦镜,而是一面普通的化妆镜,但镜框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他将镜子对准影子,镜面反射走廊顶灯的光,照在影子上。
影子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顾清感到耳膜刺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那尖啸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
在镜光的照射下,影子的真面目显露出来。
那不是单纯的阴影,而是由无数细小的、扭曲的人脸组成的聚合体。那些脸只有指甲盖大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每一张都在无声地尖叫、哭泣、狞笑。它们在蠕动、翻滚、互相吞噬又重生,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动态平衡。
“怨念集合体。”玄尘脸色凝重,“医院里那些无法安息的亡魂,被某种力量强行聚合在一起,变成了这东西。”
他手中的镜子开始出现裂痕,符文的光芒在迅速暗淡。
“它怎么会在这里?”顾清问,手腕上的七星镇魂钱烫得惊人。
“追踪来的。”玄尘咬牙道,镜子上的裂痕越来越多,“它记住了你们的气息,尤其是你,顾清。你是它选中的第九个祭品。”
话音刚落,影子猛地膨胀,瞬间突破了镜光的束缚。它不再爬行,而是像潮水般涌来,速度快得惊人。
玄尘扔掉破碎的镜子,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咒语。一道淡金色的光墙出现在走廊中,将影子挡在外面。但光墙在影子的冲击下剧烈颤抖,显然撑不了多久。
“走!”玄尘吼道,“这里我来挡住!”
张浩拉起顾清:“从楼梯走!快!”
顾清却站着没动,他看向林雅。林雅盯着那个影子,眼神从恐惧逐渐转为某种……决心。她推开顾清扶着她的手,向前走了两步。
“林雅!”顾清想拉住她,但玄尘阻止了。
“等等。”玄尘盯着林雅,“她要做什么?”
林雅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合十。她的嘴唇微动,念诵着某种顾清听不懂的语言——那语言古老而拗口,音节古怪,但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随着她的念诵,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昨晚在太平间那种强烈的金光,而是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光芒从她体内透出,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走廊。
影子在光中停下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人脸停止了蠕动,所有的面孔都转向林雅。它们脸上的表情变了——从痛苦、怨恨、疯狂,变成了……茫然,然后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
林雅睁开眼睛。她的眼睛变成了纯净的银白色,像两轮满月。
“安息吧。”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悯,“你们不该被困在这里。你们该走了。”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像水波般扩散开去,笼罩了整个影子。
影子开始消散。
不是被摧毁,而是像冰雪在阳光下融化。那些人脸一个接一个地变得透明,模糊,最终化作点点光尘,飘散在空气中。它们消散前,脸上都露出了解脱的表情——那是二十年来,或者更久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安宁。
几秒钟后,影子完全消失了。走廊里恢复了正常,只剩下地面上一小滩黑色的污渍,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林雅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顾清及时扶住了她。她的体温低得吓人,脸色比刚才更苍白,嘴唇几乎失去了血色。
“你还好吗?”顾清问。
林雅勉强笑了笑:“只是……有点累。”
玄尘走过来,抓起她的手腕把了把脉,眉头紧皱:“你的生命力消耗太大了。刚才那种净化之术,消耗的是你自己的生命力。”
“我知道。”林雅虚弱地说,“但我不能看着它们继续受苦。它们……都是无辜的。”
张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半天才说出一句话:“这……这到底……”
“以后再解释。”玄尘打断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去307病房。那个影子能追踪到这里,说明医院里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
他看向张浩:“车准备好了吗?”
张浩回过神来,点头:“在楼下。我叫了小王和小李,他们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那就走吧。”玄尘说,又看向林雅,“你能走吗?”
林雅点头,在顾清的搀扶下站稳。她看起来虚弱,但眼神依然坚定。
四人匆匆下楼。电梯里,张浩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问。作为一个警察,他处理过各种离奇的案件,但刚才那一幕,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医院门口停着一辆警车。车里坐着两个年轻警察,看到张浩带人过来,其中一个探出头:“张队,现在去哪?”
“仁和医院。”张浩拉开车门,“开快点。”
警车驶出医院,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顾清坐在后排,林雅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玄尘坐在副驾驶,一直盯着手中的罗盘——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情况很糟。”玄尘说,“仁和医院那边的阴气浓度已经高到能影响罗盘了。”
张浩回头问:“道长,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昨晚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
玄尘简短地讲述了昨晚的经历——太平间、血池、干尸、护士长、李主任,还有那个从血池中升起的邪物。但他隐去了林雅的身份,只说她是被邪物困住的受害者。
张浩听完,脸色铁青:“所以仁和医院地下,真的有一个……邪神?”
“至少是邪神的分身或投影。”玄尘说,“而且它现在盯上了顾清。三天后子时,它会来找他。”
“那我们怎么办?”开车的年轻警察小王问,声音有些发抖。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先去307病房看看。”玄尘说,“老李说床下有一只手,那可能是重要的线索。”
警车驶入仁和医院所在的街道。和昨晚不同,白天的街道看起来很平常,有行人,有车辆,有路边的小店开门营业。仁和医院那栋破旧的建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块尚未愈合的伤疤。
张浩把车停在医院门口,四人下车。小王和小李也跟着下车,两人都一脸紧张。
“张队,我们真要进去吗?”小李问,他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看起来刚从警校毕业不久。
“怕了?”张浩看他一眼。
小李挺直腰板:“不怕!就是……有点紧张。”
张浩拍拍他的肩:“跟紧我,别乱跑。”
医院的大门依然用铁链锁着,但旁边的围墙缺口还在。五人从缺口钻进去,踩在湿漉漉的荒草上。白天的医院看起来没有那么阴森,但那种死寂的感觉依然存在——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听不到,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玄尘手中的罗盘指针终于停下了,直直指向主楼。
“阴气的源头还在里面。”他说,“而且比昨晚更强了。”
他们绕到侧门,推门进去。走廊里比昨晚亮一些,因为白天的光线从破窗户透进来。但那种亮不是正常的亮,而是一种……惨白的光,像手术室的无影灯。
张浩掏出手电筒,小王和小李也拿出配枪,打开保险。玄尘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符纸。顾清扶着林雅走在中间。
上到三楼,307病房的门依然半开着。
玄尘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从布袋里掏出一根红线,在门框上绕了三圈,又挂上三个小铃铛。
“这是预警线。”他解释,“如果有东西从里面出来,铃铛会响。”
然后他才推开门。
病房里和昨晚没什么变化——翻倒的病床,散架的床头柜,剥落的墙漆。但顾清注意到,墙上的那个符号比昨晚更清晰了,红色的线条像是在发光,虽然很微弱。
玄尘走到病床边,蹲下身,用手电照向床下。
“有什么吗?”张浩问。
玄尘没有立刻回答。他趴下身子,整个人几乎钻到床下,仔细查看。几秒钟后,他退出来,脸色很古怪。
“没有手。”他说,“但有个洞。”
“洞?”
玄尘让开位置,张浩也趴下去看。手电光照亮床下的地面,那里确实没有手,但有一个洞——一个直径约三十公分的洞,边缘很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挖开的。洞很深,手电光照不到底。
“这洞通到哪里?”张浩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
玄尘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建筑原有的结构。”
顾清想起老李的话:“他说床下有一只手……会不会是这只手挖出了这个洞?”
话音未落,病房里突然刮起一阵风。
没有窗户打开,没有门在动,但就是有一股阴冷的风,从房间的每个角落吹出来。墙上的那个符号红光暴涨,整个病房被映照得一片血红。
铃铛响了。
不是预警线上的铃铛,而是玄尘挂在门框上的铃铛。三个铃铛同时剧烈摇晃,发出急促而尖锐的响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
“退后!”玄尘大喊。
但已经晚了。
病床突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自己动了。它从翻倒的状态立起来,四条床腿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它开始旋转,像陀螺一样越转越快。
随着病床的旋转,地面开始震动。不是整个建筑的震动,而是这个房间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那个洞在扩大。
从三十公分扩大到五十公分,再到一米……边缘的水泥和砖块不断剥落,掉进深不见底的洞里,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洞中传出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一种……抓挠声。像是用指甲在刮坚硬的表面,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执着。
然后,一只手伸了出来。
苍白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很长而且发黑。它抓住洞的边缘,用力,再用力。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两只手一起用力,一个东西从洞里爬了出来。
那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