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怨念碎片(1 / 2)

月色透过破败的窗棂,在道观正殿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云逸躺在茅草铺上,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吸气都要耗尽全身力气,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破碎的轻颤。

顾清盘膝坐在他身边,右手按在少年额头,青龙碑碎片的力量化作温润的光流,如同涓涓细泉,缓缓注入云逸濒临崩溃的魂魄。这过程极其耗费心神,顾清自己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不敢停下。

云逸的身体现在如同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全靠这微弱的光流维系着不散。一旦中断,魂魄就会彻底崩解,届时别说地只血脉,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坚持住……”顾清喃喃自语,不知是对云逸说,还是对自己说。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月上中天时,云逸的呼吸终于稳定了些,虽然依旧微弱,但至少不再像随时会断掉。顾清稍稍松了口气,收回手,自己也几乎虚脱地靠在墙上。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青龙碑碎片的印记比之前更加清晰,那是一条盘旋的青鳞龙影,龙首对着心脏位置,龙尾延伸至手腕。此刻龙影正散发着温润的微光,与心跳同步闪烁。

但顾清能感觉到,碎片的力量也消耗了大半。强行净化百年怨念,护住云逸的魂魄,这两件事几乎掏空了这块本就残缺的镇域碑碎片。如果再来一次这样的消耗,碎片可能会彻底失去效力,而他这个“宿主”,恐怕也会受到反噬。

“得想办法补充碎片的力量……”顾清思索着,忽然想起玄尘曾经提过:镇域碑之所以能镇压地脉、维系阴阳,是因为它们与地脉核心相连,可以源源不断地从大地深处汲取纯净的能量。但前提是,地脉本身没有被污染。

栖霞镇的地脉虽然暂时稳定了,但污染并未完全清除,不可能为碎片提供能量。那么,还有哪里……

他的思绪被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打断。

云逸醒了。

少年艰难地睁开眼睛,瞳孔中的金色纹路黯淡无光,但至少还活着。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别动。”顾清按住他,“你魂魄受损严重,需要静养。”

“怨念……怎么样了?”云逸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净化了。”顾清简短回答,“你用自身为引,接纳了所有怨念,然后以地只之力将其转化。那些被扭曲的情感已经回归正途,应该……已经安息了。”

云逸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看见了……他们的记忆。那些被献祭的人,他们其实……并不恨。”

顾清看着他。

“他们恨的不是死亡本身。”云逸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而是死亡的方式——被欺骗,被操控,在极乐中失去意识,然后被像牲畜一样宰割。他们真正渴望的,只是一个体面的告别,一个可以被记住的方式。”

他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几枚细小的光点,如同微缩的星辰,在皮肤下缓缓旋转。

“这些是……”顾清惊讶。

“怨念净化后的残渣。”云逸轻声说,“或者应该说……是‘执念碎片’。那些逝者最后的、无法释怀的牵挂。”

他将手掌摊开。光点飘起,悬浮在空中,逐渐显现出模糊的影像——

第一枚光点中,是一个年轻女子的虚影。她穿着民国的蓝色碎花旗袍,面容清秀,眼神温柔。虚影重复着一个动作:从怀中取出一枚银簪,想要插在发髻上,却总是插到一半就停顿,然后茫然地望向远方,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她在等她的未婚夫。”云逸说,“他们约定在庙会那天定亲,她特意买了新簪子。但那天,她先被迷魂引控制,然后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被献祭。她最后的执念,就是没能戴上那枚簪子,没能等到那个人。”

第二枚光点中,是一个七八岁男孩的虚影。男孩抱着一只破旧的布老虎,怯生生地看着周围,嘴唇翕动,重复着两个字:“阿娘……”

“他和母亲一起被献祭。母亲在被拖走前,把布老虎塞进他怀里,说‘阿娘马上回来’。他抱着老虎等了很久很久,直到死亡降临。他最后的执念,就是等阿娘回来。”

第三枚光点、第四枚、第五枚……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未了的心愿,都是一份被强行斩断的羁绊。

顾清看着这些悬浮的光点,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黄泉会以这些人的生命为祭品,抽取怨念污染地脉,却从未想过,这些怨念的背后,是如此普通而珍贵的人间温情。

“他们需要安息。”云逸说,“真正的安息。但现在地脉被污染,阴阳通道紊乱,他们的魂魄无法正常进入轮回。这些执念碎片会一直飘荡,直到……”

他顿了顿:“直到有朝一日,它们找到完成执念的方法,或者彻底消散。”

顾清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之前说,地只的职责是守护一方水土,承受一方因果。那么,帮助这些逝者完成执念,让他们安息,是不是也是地只的职责之一?”

云逸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理论上……是的。地只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守护者,也是这片土地上生灵命运的见证者和引导者。但以我现在的状态……”

他苦笑:“连站起来都困难,更别说动用力量了。”

顾清沉默片刻,伸手接住一枚光点——正是那个等待未婚夫的女子的执念碎片。光点触及掌心的瞬间,一段模糊的记忆涌入脑海:

春日的庙会,人潮涌动。年轻女子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中握着银簪,翘首以盼。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唢呐声、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空气里弥漫着香火和糖人的甜香。

她在等一个人。

一个承诺会来的人。

记忆在这里中断,如同被剪刀剪断的胶片。

顾清睁开眼睛,看向云逸:“如果……由我来做呢?”

“你?”云逸惊讶。

“我融合了青龙碑碎片,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地只代理’吧?”顾清说,“而且碎片之力与地脉相连,应该可以暂时打开阴阳通道,送这些执念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但这很危险!”云逸挣扎着坐起来,“你现在的状态也不好,强行打开阴阳通道可能会被反噬,而且如果操作不当,你自己也可能被卷入轮回乱流!”

“总得试试。”顾清看向那些悬浮的光点,“他们等了太久。八十年,一百年……不该再等了。”

他站起身,走到道观中央那块玉化的青石地面旁。这里是地脉能量的节点,也是打开通道的最佳位置。

“云逸,告诉我该怎么做。”

云逸看着顾清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整理思绪:“首先,你需要以青龙碑碎片之力沟通地脉,在地面刻画‘引渡阵’。阵法必须精确,否则通道会不稳定。”

他口述阵法的布局:以八卦为基,以星宿为引,中央留出九宫之位,用以安放执念碎片。

顾清依言而行。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青石地面上刻画阵纹。每一次落指,都能感觉到地脉能量的脉动,如同大地的呼吸。阵法逐渐成形,散发出淡淡的青光。

“接下来,将执念碎片放入九宫之位。”云逸指导,“记住,顺序很重要——必须按照执念的强烈程度,从弱到强排列。否则强烈的执念会干扰弱小的,导致通道紊乱。”

顾清小心地将那些光点一一放入对应的位置。每一个光点落下,阵法就亮起一分,空中的温度也随之降低一分。当最后一枚光点——那个等待母亲的男孩的执念——放入中央宫位时,整个阵法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道观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冰冷。墙壁上凝结出细密的霜花,地面开始渗出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能听见无数细碎的私语声、哭泣声、叹息声,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存在正在聚集。

“阴阳通道正在打开。”云逸紧张地盯着阵法,“顾大哥,现在你需要念诵《渡魂经》——就是玄尘道长之前教过你的那段!用碎片之力为引,引导执念进入通道!”

顾清盘膝坐在阵前,双手结印。他闭上眼睛,开始诵经: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每一个字吐出,都带着青龙碑碎片的力量。那力量化作金色的符文,从顾清口中飞出,落入阵法之中。阵法光芒更加炽烈,中央逐渐形成一个旋转的旋涡——旋涡深处,隐约可见一条昏暗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微弱的光。

那些执念碎片开始震动。

它们化作一道道虚影,从光点中浮现:旗袍女子、抱虎男孩、新婚夫妇、白发老人……数十道虚影站在阵法边缘,茫然地望向漩涡深处的通道。

“去吧。”顾清睁开眼,轻声说,“你们的执念已经完成——不是以你们期望的方式,但至少,有人记得你们的存在,有人为你们送行。现在,该去你们该去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