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
顾清感觉自己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每一次试图上浮,都有无形的重压将他拽回更深的地方。耳边回荡着模糊的声音,像是水流,又像是风声,夹杂着破碎的、无法理解的呓语。
“……还差三处……”
“……节点必须同时激活……”
“……主上降临之日……”
声音忽远忽近,有时清晰得如同贴在耳边低语,有时又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顾清想要睁开眼睛,想要听清那些话语的内容,但眼皮沉重得如同铁闸,意识也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混沌而滞重。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微弱的暖意从心脏位置传来。
那是青龙碑碎片在自行运转,吸收着周围稀薄的地脉能量,修复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暖意如同涓涓细流,缓慢却坚定地冲刷着黑暗,终于让顾清恢复了一丝知觉。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冷。
刺骨的冷,像是赤身裸体躺在冰天雪地里。然后是痛——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尤其是背部,仿佛被千斤重锤反复砸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带来刀割般的剧痛。
但他还活着。
顾清艰难地睁开眼睛。
视野一片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头顶是浓密的树冠,缝隙间漏下稀疏的星光。身下是潮湿的落叶和泥土,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的腥气和……血腥味。
他想起来了。
逃离洼地,青龙残魂与黑袍人大战,他抱着云逸亡命奔逃,最后力竭昏迷。
云逸!
顾清猛地想要坐起,但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差点再次昏过去。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侧过身。
云逸就躺在他身边。
少年玉化的身体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那些裂纹依然存在,但似乎没有继续蔓延。眉心的神格印记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七色光环完全消失了。
他还“活着”——至少玉化的身体没有崩碎。
顾清松了口气,这才有精力检查自己的状况。
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左臂脱臼后虽然复位,但关节肿得像个馒头。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最严重的是背部——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边缘发黑,显然是被某种邪术所伤。
更糟糕的是,青龙碑碎片的力量几乎耗尽。碎片仍在缓慢吸收地脉能量,但效率极低,因为周围的环境……似乎很不对劲。
顾清挣扎着坐起来,靠在一棵树干上,仔细感知。
这片树林的地脉能量异常稀薄,而且流动方向杂乱无章,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搅乱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腻的气味——那是迷魂引残留的气息,虽然很淡,但绝对错不了。
黄泉会的势力已经渗透到这里了?
顾清心中一紧。他环顾四周,树林很密,月光几乎照不进来,能见度极低。但依稀能看出,这里的树木生长得很不自然——有的粗壮得反常,有的却又矮小枯萎,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催生或抑制。
这是一片被污染的土地。
他必须尽快离开。
顾清尝试站起,但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力。连续的重伤和透支,让他的身体到了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时,怀中的某样东西忽然发热。
是那枚栖霞公的心核。
顾清掏出心核,发现这枚原本已经暗淡的金色水晶,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温润的光芒。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每一次明灭,都让他感到一丝暖意,伤势的疼痛也似乎减轻了些许。
这心核……在治疗他?
顾清将心核贴在胸口。果然,暖意更加明显,如同温泉般渗入四肢百骸,缓慢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骨骼。虽然速度很慢,但至少有效。
他闭上眼睛,引导着这股暖意运转全身。同时,青龙碑碎片也开始加速吸收能量——心核的暖意似乎激活了碎片的某种特性,让它对地脉能量的感应变得更加敏锐。
渐渐地,顾清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再次尝试站起,这次成功了,虽然依旧摇摇晃晃,但至少能站稳。
必须确定方位,然后尽快离开这片被污染的区域。
顾清抬头,试图透过树冠的缝隙寻找星辰定位。但今晚的云层很厚,只能看见零星的几点星光,根本无法判断方向。
没有地图,没有罗盘,甚至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绝境。
但顾清没有绝望。他经历过比这更糟的情况,最后都活下来了。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他重新坐下,将云逸抱在怀里,然后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青龙碑碎片。
既然眼睛看不到,那就用“心”去看。
碎片的力量在体内流转,逐渐与外界的能量产生共鸣。顾清“看见”了——
不是视觉意义上的看见,而是能量层面的感知。
以他为中心,方圆数里内的地脉网络如同发光的蛛网,在黑暗中清晰可见。大部分通道都被污染堵塞,流淌着暗红的污秽能量。但在某些节点,依然有纯净的能量在顽强流动。
更远的地方,能量流动的方向开始出现规律。所有的地脉能量,都在向三个方向汇聚,形成三个巨大的“旋涡”。
那三个旋涡……就是黑袍人之前提到的“节点”?
顾清想起昏迷中听到的呓语:“……还差三处……节点必须同时激活……”
难道黄泉会在这片区域,布置了三个地脉节点,准备同时激活,完成某种仪式?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很可能就在其中一个节点附近!
必须立刻离开!
顾清睁开眼睛,看向能量流动最弱的方向——那里是三个旋涡的交汇处,地脉能量相对平稳,污染也最轻。
就朝那个方向走。
他将云逸背起,用撕下的布条固定。玉化的身体冰冷沉重,但此刻这重量反而让顾清感到一丝安心——至少云逸还在。
迈开脚步,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树林很静,静得诡异。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声都听不见,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亮光。
不是月光,而是……火光?
顾清停下脚步,躲在一棵大树后,小心观察。
前方是一片林间空地,空地中央燃烧着一堆篝火,火堆旁坐着几个人。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劲装,腰佩刀剑,显然是黄泉会的人。
但奇怪的是,这些人此刻的状态很不正常。
他们围坐在火堆旁,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篝火的光芒映照下,能看见他们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嘴角甚至有口水流下。
是迷魂引。
这些人在吸食迷魂引产生的烟雾——篝火中燃烧的木材,显然被浸泡过迷魂引的药液。
顾清心中一动。这是一个机会。
这些守卫被迷魂引控制,神智不清,正是潜入的好时机。而且从他们的装备来看,这附近肯定有黄泉会的据点。
他需要情报,需要补给,更需要知道那三个节点的具体位置。
顾清将云逸藏在灌木丛中,自己则悄悄摸向空地。
他的动作很轻,如同猫科动物般在阴影中潜行。很快,他就来到了空地边缘,距离最近的一个守卫只有不到五米。
那人依旧低着头,脸上挂着痴傻的笑容,完全没有察觉到顾清的接近。
顾清深吸一口气,如同猎豹般扑出!
左手捂住那人的嘴,右手短剑抵住咽喉,同时膝盖顶住对方后腰,将其死死按在地上。
“别出声,”顾清压低声音,“我问,你答。敢喊,死。”
那人身体一僵,但很快又放松下来——迷魂引的效果让他对死亡的威胁反应迟钝。
顾清松开捂嘴的手,但短剑依旧抵在咽喉上。
“这里是哪里?”
“黑……黑风岭……”那人含糊不清地回答,眼神涣散。
“黄泉会在这里有多少人?”
“不……不知道……很多……”
“那三个地脉节点在哪?”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某种禁忌。那人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浮现出挣扎的神色。但迷魂引的效力太强,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痴傻的状态:
“东边……十里……落魂谷……”
“西边……十五里……断龙崖……”
“南边……二十里……葬神坑……”
三个节点的位置!
顾清继续问:“节点什么时候激活?”
“明晚……子时……主上降临……”
明晚子时!
时间不多了。
顾清又问了一些细节:据点的位置、守卫的布置、有没有高手坐镇等等。那人断断续续地回答,虽然语无伦次,但足够顾清拼凑出大致情况。